博多港,竹廬,驚蟄日。
蘇瑾坐在竹廬中央的巨型沙盤前,手裡握著常三平剛從勘察加半島發回來的暗河北流航線全圖。沙盤是李心墨讓博多港匠人按大胤北境及羅剎全境地國製作的三維地形沙盤——陰山山脈、烏蘭崗烽燧、鄂霍次克海燈塔群、勘察加半島不凍港、西伯利亞冰原石堡群、聖彼得堡城防體系,全部用不同顏色的礦物顏料標註得清清楚楚。沙盤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籤——紅色竹籤代表大胤軍隊的集結位置和進攻路線,藍色竹籤代表羅剎軍隊的防禦部署和石堡分佈,白色竹籤代表測繪隊己探明的暗河航線和不凍港位置。
“陛下,”李心墨站在沙盤旁邊用竹杖指著勘察加半島的位置,“常三平的測繪隊己探明暗河北流航線全程。從烏蘭崗暗河入口到勘察加半島出口,全長數千裡,水溫因地熱加熱保持在冰點以上,冬季不封凍。墨封的潛水運輸艙樣機己完成水下潛行測試——滿載近萬斤物資從黑水城潛航到勘察加半島出口,全程耗時數天數夜,艙內壓縮空氣罐夠用,高壓氣泵在天然溶洞換氣點成功完成快速充氣。這條水下運輸線己經具備實戰投用條件。”
“車載弩炮的樣機測試結果呢?”蘇瑾將常三平的航線圖攤在沙盤邊緣,用硃筆在上面標註了幾個換氣點位置。
“墨鐵山在黑水城草場上完成了三輪暴風雪環境下的車載弩炮測試——配重式底盤在強風中穩定度超過九成,雙層彈簧鋼減震系統能吸收大部分後坐力,弩矢在暴風雪中的有效射程比預期略短但穿透力足夠擊穿羅剎石堡的外牆。墨鐵山在測試報告裡寫了一句話——‘能在暴風雪中打著石堡射擊孔的弩炮,就是好弩炮。’”
蘇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拿起一支紅色竹籤插在烏蘭崗的位置上,然後用手指沿著暗河北流航線一路往北推到勘察加半島,再從勘察加半島往西推到西伯利亞冰原邊緣——“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和烏蘭崗克烈部騎兵己經完成換裝。銃手全部換了墨封最新批次的隕鐵銃管海螺銃,克烈部騎兵全員配發了墨鐵山改良的車載弩炮。嶽青巖雖然左臂廢了一半,但他拄著戰刀在烏蘭崗城牆上訓練了整整一冬的新兵——這批新兵雖然沒經歷過暴風雪總攻,但都是克烈部和北境草原各部落挑出來的精銳,騎射功底紮實。”
“陛下,嶽將軍的舊傷還沒好利索,讓他率北伐主力是不是太冒險了?”李心墨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嶽青巖自己說的——一隻胳膊夠用了。他在烏蘭崗守了多年的城,最清楚羅剎人的戰術習慣。北伐滅國不是守城戰,是攻城戰和野戰——但萬變不離其宗,羅剎騎兵的衝鋒習慣、哥薩克騎兵的穿插路線、芬蘭騎兵的火銃射程,這些嶽青巖在暴風雪總攻裡全都見過。沒有人比他更合適。”蘇瑾站起來圍著沙盤緩緩踱步,手裡的硃筆在指間反覆轉動,“另外——朕己經給嶽青巖配了三個副將:劉鐵柱負責銃手陣列指揮,達日阿赤負責克烈部騎兵協調,李雲霜負責山地步兵旅的特種作戰。嶽青巖只需要把握戰役總方向——具體戰術執行交給他們三人。這樣即使他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也不影響全軍指揮。”
李心墨將蘇瑾的部署逐條記入軍令冊。記到最後一條時他停了一下——“陛下,北伐的發起時間定在什麼時候?”
蘇瑾走到沙盤正面,用手在勘察加半島和西伯利亞冰原之間畫了一條線——“等三件事全部到位。第一,墨封的潛水運輸艙至少完成十艘的量產——確保暗河北流航線的運力能支撐數萬大軍在冰原上連續作戰數個月的物資消耗。第二,常三平完成西伯利亞冰原的凍土厚度和冰湖分佈補測——朕需要知道羅剎人在冰原上修的每一座石堡和哨站的精確位置。第三,林夢瑤的北洋水師在北冰洋建立永久登陸基地——朕需要一支能在聖彼得堡後背登陸的偏師,從北面夾擊彼得三世的冬宮防線。這三件事全部到位後,北伐發起時間就在立冬前後——西伯利亞冰原在立冬後全面封凍,冰湖變成硬地通道,大胤騎兵可以在冰面上快速行軍。彼得三世以為西伯利亞的暴風雪是他的盟友——朕要用暴風雪封凍的冰湖來加速大胤騎兵的推進。他的盟友,反過來變成朕的通道。”
李心墨在軍令冊上逐條寫下蘇瑾的戰略部署,筆跡蒼勁而沉穩。竹廬外傳來博多灣的海浪聲——北洋水師的幾艘仿製快船正在棧橋邊試航,船塢裡鐵錘敲擊船板的聲音叮噹作響。
“陛下,”李雲霜掀開竹廬的簾子走進來,輕甲上還帶著從北境草原趕回博多港的風霜痕跡,“末將從烏蘭崗帶來了嶽將軍的口信——他說北伐發起那天,他要親自帶前鋒翻過狼居胥山。另外,達日阿赤首領的克烈部騎兵己經全部換裝車載弩炮,克烈部老幼婦孺己全部遷入烏蘭崗烽燧避冬,後方無憂。”
“嶽青巖的胳膊怎麼樣了?”
“左臂肌腱傷後恢復得比軍醫預估的好一些——雖然力量永久受損,但拄著戰刀騎馬沒問題。嶽將軍自己說他練了一冬天單手揮刀——右手單持戰刀,刀身比普通戰刀略短但更厚更重,配上馬鐙借力能劈開羅剎騎兵的鎖子甲。”
蘇瑾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龍案上拿起一把用隕鐵新鑄的戰刀遞給李雲霜——“這把刀是墨封親手給嶽青巖打的。刀身比標準戰刀短了一些但更厚重,重心前移,單手就能劈砍。刀柄上刻了一行字——‘獨臂守城,單手滅國’。你把刀帶給他,告訴他——北伐不是一個人的仗。他的左臂廢在烏蘭崗城牆上,大胤所有匠人都會替他補上這條胳膊。”
李雲霜雙手接過戰刀。刀刃在竹廬的日光下反射出隕鐵特有的幽藍色光澤,刀身上墨封的鍛打紋層層疊疊像魚鱗一樣緻密。她將戰刀收入刀鞘掛在馬鞍旁,然後翻身上馬往烏蘭崗方向策馬而去。
蘇瑾站在竹廬門口望著李雲霜遠去的背影,海風將他袖口的龍紋吹得微微晃動。他轉身走回沙盤前,拿起硃筆在聖彼得堡的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彼得三世,你在冬宮裡等著。朕在北境草原上守了多年的城門,朕的匠人在軍器局裡敲了多年的鐵砧,朕的測繪官在鄂霍次克海赤腳踩了多年暗礁——這一切,都是為了有一天能帶著他們的手藝和鮮血,翻過西伯利亞冰原,把你的冬宮變成大胤北境防線最新的烽燧。”
李心墨將軍令冊翻到新的一頁,用毛筆在頁首寫了幾個大字——“北伐滅國總綱”。他的筆跡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竹廬外博多灣的仿製快船試航進入了尾聲,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