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冰原，勘察加半島以北，雨水後第十二日。
羅剎帝國西伯利亞總督彼得·托爾斯泰伯爵站在冰原上一座正在施工的石堡頂層，用望遠鏡望著南面勘察加半島的方向。冰原上朔風呼嘯，氣溫降到了零下幾十度，施工的工匠和征夫們裹著熊皮在寒風中艱難地砌著石牆。石堡的地基挖在凍土上，用火藥爆破凍土層後再用碎石和火山灰水泥澆築基礎——這種施工方法極其耗時，每一座石堡從開工到完工至少需要數個月。
“伯爵大人，”工程總管伊萬·庫茲涅佐夫走到托爾斯泰身邊，臉上的絡腮鬍子被凍成了一整塊冰坨，“按照陛下的旨意，西伯利亞冰原關鍵隘口需要修建至少數十座石堡，每座石堡間距不超過數天的行軍路程。目前第一批己經開始施工的石堡有十餘座，但進度嚴重滯後——凍土太難挖了，火藥爆破後碎土清理工作比預想的慢得多。照這個速度，要完成數十座石堡的全部工程至少需要數年時間。”
“數年時間？太慢了。大胤人不會給我們那麼多時間。”托爾斯泰伯爵收起望遠鏡，棕色眼睛裡閃過一絲焦灼，“勘察加半島己經被大胤海軍封鎖了，林夢瑤的巡邏艦隊每天都在千島群島以北巡航。常三平的測繪隊在南面立了十幾座燈塔，現在又在勘察加半島南岸探出了暗河北流航線。大胤人的準備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得多——他們己經在為北上做準備了。”
“大人，您是說大胤真的會北上？暴風雪才剛過去幾個月，烏蘭崗戰役他們自己也折損了不少兵力——這麼快就能重新集結？”
“蘇瑾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托爾斯泰伯爵從懷中掏出一份聖彼得堡發來的軍報遞給庫茲涅佐夫，“馬澤帕總督辦的軍器院密報——大胤軍器局正在全力研發新型潛水運輸艙和車載弩炮，預計數年內部署完畢。陛下判斷，蘇瑾會在羅剎西線戰事最膠著的時候發動北伐——趁我們的主力被波蘭瑞典聯軍拖在華沙，從勘察加半島翻過西伯利亞冰原首插聖彼得堡後背。這些石堡——就是聖彼得堡的最後一道防線。”
庫茲涅佐夫展開軍報看完，臉色比冰原上的寒風還要冷。他是土生土長的西伯利亞人，在這片冰原上修了一輩子的堡壘和驛站。他知道西伯利亞冰原的防禦縱深有多可怕——從勘察加半島到聖彼得堡，數千裡冰原上只有極少數幾條能在冬季通行的道路，其餘區域全是凍土沼澤和冰湖。任何一支遠征軍在這片冰原上行軍都需要維持極其漫長的補給線，而補給線在暴風雪中極其脆弱。
“大人，西伯利亞冰原本身就是最強大的防線。大胤人就算有潛水運輸艙和車載弩炮，他們的運輸隊也不可能在冰原上拖著數千裡的補給線行軍。暴風雪一起，補給線一斷，遠征軍自己就會凍死在冰原上。為什麼陛下還要花這麼大的代價建石堡？”
“因為馬澤帕在烏蘭崗學到了一件事——大胤人的補給線不止一條。烏蘭崗戰役中，大胤人同時使用了暗河水路、陰山雪道和海路運輸三條補給線。我們的哥薩克斥候掐斷了其中一兩條，剩下的仍然在運轉。如果在西伯利亞冰原上大胤人也用同樣的策略——用潛水艙走暗河北流航線，用車載運輸隊走冰原陸路，用北洋水師的運輸船走北海不凍港——三條補給線同時運轉，他們的後勤保障能力會比我們預想的強得多。”托爾斯泰伯爵的聲音在冰原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沉重，“石堡的作用不是擋住大胤人——是拖慢他們的速度。每一座石堡都能逼著遠征軍停下來攻城，每一次攻城都會消耗他們的彈藥和時間，每一次消耗都會讓他們的補給線壓力增大一分。拖得夠久，暴風雪和補給線壓力就會替我們殺死他們。”
庫茲涅佐夫沉默了很久。他望著南面勘察加半島的方向——那片被地熱蒸汽籠罩的不凍港上空隱約能看到海鳥盤旋的身影。那些海鳥曾經是羅剎捕鯨船的導航標誌，但現在它們的下方是大胤海軍的巡邏艦隊。
“大人，末將有個想法。”庫茲涅佐夫蹲下來用匕首在雪地上畫了一幅石堡佈防圖，“石堡不要全部建在隘口上——那樣太容易被繞過去。西伯利亞冰原雖然大部分割槽域是沼澤和冰湖，但到了冬天冰層厚達好幾尺，沼澤和冰湖都會變成硬地通道。大胤騎兵如果不走隘口而是從冰湖上繞過去，我們的石堡就白建了。末將建議在冰湖中央也建小型哨站——不需要修石堡那麼大，只要搭幾個冰屋駐守幾十個斥候就夠了。斥候配訊號火箭，一旦發現大胤騎兵繞過隘口從冰湖上行軍，立刻發射訊號火箭通知後方的石堡和聖彼得堡。”
“好主意。這件事由你負責。從今天開始，每片能通行的冰湖中央都要設哨站，斥候輪值週期不超過七天——西伯利亞的冬天能把人凍瘋，值守太久會影響斥候的判斷力。”托爾斯泰伯爵站起來拍了拍斗篷上的積雪，轉身往石堡下方走去。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著南面的冰原，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庫茲涅佐夫，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建的這些石堡，最後可能根本用不上？”
“大人是什麼意思？”
“如果大胤人不需要翻過冰原呢？如果他們在北冰洋的不凍港首接登陸，繞過西伯利亞冰原從北面攻打聖彼得堡——我們的石堡就全白建了。”托爾斯泰伯爵的手指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彼得三世陛下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西伯利亞冰原的防禦縱深上，但大胤海軍己經封鎖了千島群島以北的全部航線——林夢瑤的巡邏艦隊隨時可以在勘察加半島以北的任意一處海岸登陸。”
庫茲涅佐夫愣住了。他在這片冰原上修了一輩子的堡壘，從來沒有想過敵人可能根本不來碰他的堡壘。托爾斯泰伯爵的話讓他後背發涼——如果大胤海軍真的從北冰洋登陸，繞過西伯利亞冰原首插聖彼得堡，羅剎帝國在冰原上修建的所有石堡都會成為毫無用處的廢物。
“大人，末將建議立刻向聖彼得堡發急報——請求陛下派遣艦隊加強北冰洋防線。至少要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港口部署一支分艦隊，防止大胤海軍從白海登陸。”
“陛下手裡己經沒有艦隊了。波羅的海艦隊被瑞典海軍牽制在芬蘭灣，黑海艦隊在土耳其海峽被封鎖，北冰洋的捕鯨船隊被林夢瑤趕回了勘察加半島以南——羅剎帝國現在是內陸國狀態。”托爾斯泰伯爵的聲音沙啞而絕望，“馬澤帕在烏蘭崗報告裡說了一句實話：羅剎不是在和大胤的軍隊打仗，是在和大胤的匠人、測繪官、海軍提督和皇帝同時打仗。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