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軍器庫,立春後第五日。
墨封和韓老鍋蹲在軍器庫後院臨時搭建的大型工棚裡,面前擺著一個用隕鐵合金鑄造的巨大橢圓形容器。容器長約十丈,截面首徑約一丈有餘,外形像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鐵質海魚。容器的外殼上密密麻麻地鉚接著數千枚隕鐵鉚釘,每枚鉚釘的接縫處都用魚鰾膠和火山灰水泥做了雙層密封處理。容器的頂部開了一個圓形的艙口,艙口蓋板厚達數寸,邊緣鑲嵌著韓老鍋親手調配的低溫密封膠圈。
“這就是潛水運輸艙的樣機。”墨封用粗糙的手掌拍打著容器的鐵殼,鐵殼發出沉悶的回聲在工棚裡迴盪,“隕鐵合金外殼,壁厚三指,能承受數十丈水深的水壓。艙內分三個隔艙:前艙裝導航儀和紅外瞄準器改裝的暗河探測鏡,中艙載貨,後艙裝壓縮空氣罐。一次滿載能運數萬斤物資,在水下潛行數天數夜不用浮出水面。船艙外壁塗了韓老鍋調變的深海魚油塗層——常三平在鄂霍次克海測試過,這種塗層能在水下有效減少水阻。”
韓老鍋蹲在艙體旁邊用殘缺的右手檢查著每一處密封膠圈的接縫。他的手指在膠圈表面反覆按壓感受著彈性和貼合度,時不時用刻刀修掉膠圈邊緣極細微的毛刺。這隻手雖然殘缺了,但檢查密封結構的手感仍然精準如初——他在千島群島地下工廠裡造了多年火棉引信,對密封件的敏感度己經刻進了骨髓裡。
“密封沒問題。艙口膠圈在低溫下收縮率低於一定比例,常三平在勘察加半島的冰水裡實測過。但壓縮空氣罐的容量是個問題——目前的氣罐只能支撐數天數夜的潛航,如果要延伸到更長時間以上的連續潛行,要麼加大氣罐容量要麼在中途設換氣站。”韓老鍋站起來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幅壓縮空氣罐的改進草圖,“我在鬼吼溝礦洞裡用過一種高壓氣泵——用火藥爆燃驅動活塞壓縮空氣,一次爆燃能產生極高的氣壓將空氣壓進氣罐。如果把這種高壓氣泵小型化後裝在潛水艙尾部,在暗河中途的天然溶洞裡露頭換氣時就能快速補充壓縮空氣。”
“火藥爆燃驅動?那噪音太大了——暗河上方如果有羅剎人的監聽站,火藥爆燃的聲音會被地下水傳匯出去很遠。”墨鐵山從工棚外走進來,身上的匠人短褐還帶著烏蘭崗城牆上的冰雪痕跡。他在暴風雪後從烏蘭崗趕回黑水城參與潛水艙的製造工作,一路上騎馬走了好幾天,臉被凍得發紫,但一進工棚就立刻蹲下來檢查潛水艙的龍骨結構。
“噪音問題可以用消音罩解決。在氣泵周圍加裝雙層隕鐵消音罩,中間夾一層魚鰾膠隔音層——這種結構我在蜘蛛網引信的隔音裝置上用過,能把爆燃噪音壓制到原來的不足半成。”韓老鍋在草圖上畫了一個消音罩的剖面圖遞給墨鐵山,“你看看這個方案能不能用在潛水艙上。”
墨鐵山接過草圖端詳片刻,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歎——“韓師傅,您這消音罩的結構比我們軍器局現用的消音裝置精巧太多了。雙層隕鐵夾魚鰾膠隔音層——這個思路如果在霰彈炮的消音器上也用上,烏蘭崗城門口的霰彈炮開火時就不會暴露炮位了。”
“先用在這艘潛水艙上,滅國之戰如果成功再改給霰彈炮用。”墨封打斷了兩人的討論,用手指著潛水艙尾部預留的氣泵安裝位,“鐵山,高壓氣泵由你負責製造和測試。韓老鍋負責消音罩和密封膠圈。我負責總裝和浮力配平。這艘樣機必須在大寒前完成水下潛行測試——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在勘察加半島等著接收了。”
“大寒前?叔,現在都立春了,離大寒還有很長時間——不對,大寒早就過了。”墨鐵山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節氣,然後愣住了,“叔,您說的時間是今年的大寒還是明年的大寒?”
“滅國之戰前的大寒。具體時間是陛下定的——最遲不會超過太多年。”墨封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工棚裡的三個人能聽到,“陛下在密報裡說得很清楚:滅國之戰必須在彼得三世從西線戰事中完全脫身之前發動。目前羅剎的西線還在和波蘭瑞典聯軍鏖戰,戈利岑伯爵守住了華沙但消耗極大。如果等羅剎西線戰事結束,彼得三世就能把全部兵力調回東線——那時候再發動滅國之戰,代價會比現在大得多。所以時間視窗就是這幾年——錯過這個視窗,可能就再也沒有滅國的機會了。”
工棚裡陷入了沉默。三個人都清楚這個時間表意味著什麼——從現在到滅國之戰發動,軍器局需要在短短數年內完成潛水運輸艙、車載弩炮、冰原攻城器械、遠端火炮、新型海螺銃和配套的彈藥後勤體系的全部研發和量產工作。這個工作量如果放在平時可能需要至少十幾二十年才能完成,但現在——蘇瑾己經把整個大胤帝國的資源全部傾斜到了軍器局身上。
“夠用了。”墨鐵山率先打破了沉默,拿起扳手開始在潛水艙尾部拆卸高壓氣泵的預留蓋板,“北境軍器局黑水城分廠己經全面投產——旅順口總廠那邊何安在主持,湖州分廠鍾老鐵在造艦炮,博多港那邊賀蘭山在儲備凍傷藥。大胤的軍器體系己經不是烏蘭崗戰役時的水平了——烏蘭崗打完這一仗,我們從前線得到了大量實戰資料,所有武器的改進方向都更明確了。這些年時間——夠我們造出能讓羅剎人膽寒的武器。”
韓老鍋沒有多說什麼。他蹲在潛水艙旁邊繼續檢查密封膠圈,殘缺的右手捏著刻刀在膠圈上修掉最後幾個細微的毛刺。他知道墨鐵山說的是對的——烏蘭崗戰役是最好的武器測試場,前線陣亡銃手的犧牲換來了比任何實驗室資料都更真實的實戰資料。軍器局根據這些資料對海螺銃、霰彈炮、地雷引信、紅外瞄準器和防凍火棉進行了全面的改良升級。墨鐵山在烏蘭崗城牆上親眼見證了這些武器在最極端環境下的真實表現,他知道每一處改進對應的戰場上會發生什麼。
“韓老鍋,”墨封忽然開口,“你這些年在千島群島造火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火棉會用來打羅剎人?”
韓老鍋的刻刀在膠圈上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殘缺的右手,沉默了很長時間——“想過。韓某在千島群島地下工廠裡造火棉的時候就知道——段無終買火棉是為了打仗。但韓某那時候不知道這仗是為了什麼。蜘蛛網的人說火棉是用來對付大胤官府的,韓某就信了。後來在鬼牙礁上看到常三平立的第一座燈塔,韓某才知道——仗不是隻有一種打法。有人用火棉殺人,有人用火棉炸暗礁開航道。韓某這輩子前半截用火棉幫錯了人,後半截用火棉幫對的人——滅國之戰如果能用韓某的手藝終結這場持續了多年的邊境戰爭,韓某這輩子造的殺孽就都值了。”
墨封沒有說話。他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在鬼牙礁上畫的那幅錘子和竿子交叉的簡筆畫,用鐵釘釘在潛水艙的艙壁上——“這幅圖就掛在這艘潛水艙裡。以後每一艘潛水運輸艙的艙壁上都掛一幅。讓所有在暗河裡潛行的銃手都記住——這艘艙是老韓的手藝造的,老韓的手藝在替他們護航。”
韓老鍋抬起頭看著那幅簡筆畫,烙鐵疤痕下的獨眼裡湧出一絲極其複雜的光。他用殘缺的右手在潛水艙外殼上按了一下,然後拿起磨刀石繼續打磨下一批密封膠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