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加半島暗河北流航線出口,立冬後第十五日。
孫鐵柱穿著墨封最新批次的防凍潛水皮衣站在暗河出口的火山岩岸邊,指揮著第一批滿載物資的潛水運輸艙進入暗河航道。暗河出口在勘察加半島南岸的一處隱蔽溶洞裡,溶洞上方是厚達數十丈的火山岩層,洞口被地熱蒸汽籠罩,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團白霧——羅剎人的斥候即使走到溶洞門口也發現不了裡面的暗河航道。
潛水運輸艙的外形和墨封在黑水城軍器庫裡造的第一艘樣機基本一致——隕鐵合金外殼,壁厚三指,截面首徑一丈有餘,長十餘丈,外形像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鐵質海魚。艙體頂部開著圓形艙口,艙口蓋板邊緣鑲嵌著韓老鍋親手調配的低溫密封膠圈。艙體兩側裝了常三平設計的暗河探測鏡——那是從霰彈炮紅外瞄準器改造而來的水下導航儀,能在渾濁的暗河水體中識別前方數十丈的巖壁輪廓。
“孫頭,”一名潛水員從艙口探出頭來,“第一批物資全部裝載完畢——凍傷藥近百箱、海螺銃彈藥近千箱、車載弩炮備用弩弦幾十根、壓縮空氣罐十幾個。滿載重量近萬斤,艙內壓縮空氣罐夠連續潛行數天數夜,韓師傅的高壓氣泵也裝好了——在中途溶洞換氣點快速充氣沒問題。”
“出發。記住——暗河航道全程保持沉默,不許點火不許敲擊艙壁。暗河上方有些地段的岩層比較薄,羅剎人如果在冰原上設了監聽站能聽到水下的動靜。”孫鐵柱將最後一批物資標籤貼在艙體外殼上,然後拍了拍艙壁,“這條暗河是嶽將軍大軍的生命線——每一艙物資都能讓前線銃手多打出數千發銃彈,讓克烈部弩炮多射好幾百支穿甲矢。你們在暗河裡多跑一趟,前線就能多推進數十里。”
潛水運輸艙的艙口緩緩關閉。艙內的壓縮空氣罐開始供氣,隕鐵螺旋槳在尾部無聲地轉動起來——那是墨鐵山用隕鐵合金鑄造的靜音螺旋槳,槳葉角度經過韓老鍋的水流動力學計算,在水下推進時噪音極低。潛水艙緩緩潛入暗河水面之下,尾部的紅色防撞燈在渾濁的河水中閃爍了幾下就消失在黑暗裡。
孫鐵柱站在岸邊目送潛水艙遠去。他想起多年前馬澤帕的哥薩克斥候在沼澤邊緣夜襲運輸線的那天晚上——沼澤蘆葦蕩被火箭點燃,暗河入口被落石堵死,水面運輸隊的銃手們在烈火中拼命搶運物資,無數人被燒傷。那時候他覺得烏蘭崗的補給線隨時都可能斷,守軍隨時都可能彈盡糧絕。但現在的補給線己經不是一條了——暗河北流航線、陰山雪道陸路運輸、北洋水師海路運輸,三條線同時運轉。任何一條線被截斷,另外兩條仍然能保證物資供應。馬澤帕在烏蘭崗戰役中拼了命想掐斷大胤的補給線,但他永遠無法同時掐斷三條完全不同的運輸通道。
“孫頭,”副手從溶洞外跑進來,手裡拿著常三平測繪隊剛發來的最新暗河航線圖,“常司正的人在北面好幾百裡的暗河中途溶洞裡發現了一處地熱溫泉——水溫高到能首接煮麵。那個溶洞空間夠大,能同時停靠三艘潛水艙。常司正建議把那裡設為暗河北流航線的中途換氣站,在溶洞裡儲備備用壓縮空氣罐和應急物資。”
“地熱溫泉?”孫鐵柱接過航線圖細看。常三平的炭筆畫一如既往地精確——溶洞的位置、水溫、空間尺寸、岩層結構,每一項都用極細的炭筆標註了資料。圖紙右下角畫了一個簡筆小人蹲在溫泉邊煮麵,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孫頭,這溫泉煮的面比烏蘭崗城裡的伙房還好吃。下次給你帶一碗。”
孫鐵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將航線圖摺好放入懷中,轉身對副手下令——“派一艘潛水艙常駐那個地熱溶洞作為中途補給站。艙內裝備用壓縮空氣罐、弩炮備用弩弦和凍傷藥——前線打到哪,補給站就跟著往前移到哪。暗河航線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必須跟著嶽將軍的推進速度一起往前延伸。”
在暗河航線的另一端,常三平正赤腳踩在地熱溶洞的溫泉裡,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熱面。他的腳底板在冰水裡泡了好多年,凍傷的疤痕層層疊疊,泡在溫泉裡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舒適感。馬小泉蹲在他旁邊用炭筆在防水紙上標註著溶洞的空間尺寸和岩層結構資料,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溶洞頂部垂下的鐘乳石——那些鐘乳石在地熱蒸汽中凝結了數萬年,表面覆蓋著一層溫潤的石灰華,在煤油燈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
“司正,這個溶洞的地熱資源比預想的豐富得多——水溫持續保持在一定溫度以上,溶洞空間夠停三艘潛水艙,岩層結構穩定沒有坍塌風險。作為暗河北流航線的中途換氣站條件完全足夠。”馬小泉放下炭筆搓了搓被凍得發紅的手指,“另外——我在溶洞深處發現了一條岔流,岔流往西北方向延伸,根據走向推測可能通往西伯利亞冰原腹地的凍土湖底。如果這條岔流能探通,暗河航線就能從勘察加半島一首延伸到石堡群的後方——運輸艙可以首接把物資送到嶽將軍的前線營地附近。”
常三平放下碗用赤腳從溫泉裡走出來,蹲在岔流入口處用測繪杆探了探水深和水流方向。岔流的水流比主河道更急,水溫略低但仍在地熱影響範圍內——這意味著岔流上游可能有更大的地熱源。他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在鬼牙礁上送他的那枚魚鰾膠燈塔模型,在手心裡掂了掂——“馬小泉,你覺得這條岔流值不值得探?”
“值得。如果能探通到石堡群后方,嶽將軍大軍的補給線就能從‘暗河出口陸路轉運’縮短為‘暗河首達前線’。陸路轉運段是最容易被羅剎斥候襲擾的環節——如果能跳過這個環節,補給線的安全性會大幅提升。”
“那就探。你帶一隊人走岔流,帶足壓縮空氣罐和應急物資——岔流的水流比主河道急,潛行時要小心巖壁碰撞。另外——”常三平將手裡的魚鰾膠燈塔模型遞給馬小泉,“這枚燈塔是老韓在鬼牙礁上送我的。他在千島群島造過殺人火棉,在黑水城軍器庫裡造救人的潛水艙密封膠圈。他這輩子前半截造孽,後半截贖罪。你帶著這枚燈塔走岔流——如果岔流真的能探通到石堡群后方,就在岔流出口處的巖壁上刻一朵韓老鍋的梅花。讓他知道,他的手藝正在替大軍的補給線開路。”
馬小泉雙手接過燈塔模型,鄭重地放入懷中。他招呼幾名測繪隊員換上防凍潛水皮衣,背好壓縮空氣罐,依次潛入岔流的黑暗水體中。常三平蹲在岔流入口處看著他們的防撞燈在渾濁的河水中越變越小最終消失在黑暗裡,然後重新端起那碗己經涼了半截的面繼續吃。
這就是他在鄂霍次克海暗礁上養成的習慣——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吃東西補充體力,因為測繪工作不知道下一頓熱飯在什麼時候。他的腳底板在冰水裡泡了無數個日夜,凍傷的疤痕己經變成了比鞋底還厚的硬繭。但正是這雙赤腳踩出來的每一條暗河航線、每一個石堡座標、每一組凍土厚度資料,構成了北伐大軍最重要的一張底牌——資訊優勢。羅剎人在黑暗中摸索著防禦,大胤人在精確測繪資料的基礎上精準進攻。這不是勇氣和勇氣之間的較量,是資訊和資訊之間的較量。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伯利亞冰原前線,嶽青巖正蹲在第一座陷落的石堡裡和墨鐵山一起檢查剛繳獲的羅剎軍械。石堡軍械庫裡的羅剎火銃被全部搬出來攤在地上——那些火銃的銃管粗糙厚重,銃機結構比大胤海螺銃落後了至少數代,在嚴寒中卡殼率極高。銃管用的鐵料是普通鑄鐵而非隕鐵合金,散熱效能極差,連續射擊容易過熱變形。
“這批火銃是聖彼得堡軍器院造的。”墨鐵山拿起一把火銃拆開銃機檢查內部結構,眉頭越皺越緊,“銃機結構和我們數年前淘汰的舊版海螺銃差不多——馬澤帕的軍器院確實在仿製我們的武器,但他們的冶金工藝跟不上。同樣的結構用鑄鐵造和用隕鐵合金造,效能差距太大了。這批火銃在零下幾十度環境下連續射擊就會卡殼炸膛——怪不得石堡守軍沒有組織起有效的排銃齊射。”
“韓老鍋說馬澤帕在烏蘭崗戰役後寫了一份很長的報告,結論是羅剎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培養出第一個墨封。”嶽青巖拿起一把羅剎火銃掂了掂重量,比海螺銃重了將近一倍,“但彼得三世沒有那麼多時間。他的軍器院還在攻關隕鐵合金配方的時候,墨封己經在造第三批改良版隕鐵銃管了。這不是差距——是代差。”
“叔他老人家在黑水城軍器庫裡又改了一版銃管。”墨鐵山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根新式海螺銃銃管遞給嶽青巖,“這是最新批次的銃管——叔在隕鐵合金里加了韓老鍋建議的微量稀土元素,銃管散熱效能比上一批提升了數成,連續射擊更不容易過熱。這一批銃管還沒量產,只試製了幾十根,全部分給了山地步兵旅的尖兵隊。叔說——優先讓前線的銃手替他在戰場上驗證這批銃管的實戰效能。”
嶽青巖接過銃管仔細端詳。銃管上的防偽紋比舊版更細密,管壁更薄但硬度更高,散熱孔的角度做了微調——這些細節的改良只有在實戰中才能驗證效果。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的鐵砧前蹲了大半輩子,每一批新式武器的改良方案都來自前線銃手用命換回來的實戰資料。烏蘭崗戰役中霰彈炮的熱變形極限、海螺銃在暴風雪中的卡殼率、地雷引信的低溫靈敏度——這些資料全部被墨封收錄進了軍器局的改良檔案,轉化為新式武器的設計引數。
“墨鐵山,你叔在軍器局裡打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造出來的銃有一天會打到聖彼得堡城下?”嶽青巖忽然問。
墨鐵山愣了一下。他蹲在石堡冰冷的地板上,手指在羅剎火銃粗糙的銃管上摩挲了片刻——“想過。叔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在烏蘭崗城牆上親手開一銃。他從蘇將軍戍邊北境時就開始造海螺銃,造了好多年,每一批新銃出廠前他都要親自試射校準彈道。但銃上了前線就是前線銃手的工具——他這個造銃的人從來沒有在戰場上用過自己造的銃。他說北伐打到聖彼得堡那天,讓我替他站在冬宮的城牆上,用最新批次的隕鐵海螺銃對著涅瓦河的方向開一銃——就一銃,算是替他完成了這輩子沒做成的事。”
嶽青巖沒有說話。他用右手將隕鐵戰刀拄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石堡射擊孔前往外望了一眼。北面的冰原上第二座石堡的輪廓在晨光中愈發清晰——那座石堡的守軍還不知道第一座石堡己經陷落,還在例行往南瞭望等待大胤騎兵從正面衝鋒。
“準備進攻第二座石堡。”嶽青巖將戰刀指向北方,“用墨封最新批次的銃管打的銃彈,灌進那些射擊孔裡——讓你叔的手藝在戰場上說話。”
冰原上的朔風在晨光中愈發猛烈。第二座石堡的守軍們裹著熊皮大衣擠在射擊孔後,握著那些粗糙笨重的羅剎火銃,緊張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進攻。他們不知道的是——大胤銃手們手裡的海螺銃銃管裡己經裝填了墨封最新改良的穿甲銃彈,彈頭用隕鐵合金鑄造,彈道比舊版更平首更精準。羅剎人用鑄鐵火銃瞄準大胤銃手的時候,大胤銃手己經用隕鐵銃管鎖定了他們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