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城,清明後第十日。
李雲霜站在雅庫茨克城外一座低矮的丘陵上,用望遠鏡觀察著這座羅剎帝國東線最大軍事重鎮的城防部署。雅庫茨克的城牆是羅剎帝國在極寒地區特有的雙層原木結構——城牆外層是密密麻麻的落葉松原木,內層是火山灰和碎石填充的防凍隔層,雙層之間填了厚厚的馴鹿皮毛作為保溫材料。這種城牆結構在嚴寒中比石砌城牆更有韌性——石砌城牆在極寒中會凍裂,但原木城牆在低溫下反而會變得更硬更堅韌。
“這座城比烏蘭崗大得多,城牆也比烏蘭崗更厚更高。”李雲霜放下望遠鏡對站在旁邊的林夢瑤說,“城牆上的守軍數量雖然不多——羅剎主力確實己經調往西線,但城牆上架著的火炮數量比烏蘭崗戰前預估的要多。至少有十幾門口徑不小的城防炮,炮口全部對準城外這片丘陵草原。”
“那些炮能不能打響還不好說。”林夢瑤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城牆上的炮位,“炮管表面的鏽跡很厚,炮架上的木頭都乾裂了——這些炮在勘察加半島的嚴寒中閒置了太久,炮膛內部可能己經鏽蝕卡死。羅剎人在東線的軍費大半被瓦西里用在烏蘭崗戰役上,雅庫茨克的城防經費被削減了太多。但即便只有一半的火炮能打響,正面攻城仍然會付出不小的傷亡。”
“所以我們不打正面。”李雲霜用手指在雅庫茨克周邊的地形圖上畫了幾條線,“雅庫茨克城牆雖然堅固,但這座城的弱點在於它的後勤補給全部依賴於城南方向的一條陸路運輸線。這條運輸線從雅庫茨克往南通往羅剎腹地,全程近千里,中間沒有任何補給點。只要我們切斷這條運輸線,雅庫茨克的守軍就會和烏蘭崗戰役後期的瓦西里一樣——被困在城裡餓死。我們的兵力不需要正面攻城——只需要圍城。圍到他們糧草耗盡,城牆再厚也沒有用。”
“圍城需要時間。但我們的遠征部隊不能長時間耗在這裡——勘察加前進基地的物資儲備雖然充足,但黑水河的航運視窗期在夏汛來臨前就會關閉。如果不能在視窗期關閉前結束戰鬥,我們的運輸船隊就要在勘察加滯留到秋末才能返航。”林夢瑤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不需要圍太久。”李雲霜放下地形圖,用手指在雅庫茨克城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帶畫了一個圈,“嶽青巖的北境都護府精銳正從烏蘭崗往北推進,預計在這幾日就能到達雅庫茨克以南。屆時我們從南面切斷雅庫茨克的陸路運輸線,嶽青巖從南面堵死他們的退路——南北夾擊,雅庫茨克守軍連突圍的機會都沒有。守軍指揮官會明白繼續抵抗沒有意義——要麼投降,要麼全軍覆沒。”
林夢瑤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下頭。她轉身對傳令兵下令——“發訊號給嶽青巖將軍:雅庫茨克城己從北面包圍,城南陸路運輸線將於明日被山地步兵旅切斷。請嶽將軍率北境都護府精銳從南面堵死雅庫茨克的退路,南北夾擊,務必在幾日內迫使守軍投降。”
傳令兵舉起訊號旗往南面草原方向傳送了加密訊號。訊號旗在清明後的草原微風中反覆揮舞,將南北夾擊的作戰指令傳向烏蘭崗方向。
與此同時,雅庫茨克城內的羅剎守軍指揮官彼得·卡普斯京上校正站在城牆上用望遠鏡望著城外正在佈防的大胤軍隊。他是個五十出頭的矮胖軍官,在雅庫茨克駐守了好些年,從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他在烏蘭崗戰役期間負責雅庫茨克的後勤保障,親眼看著瓦西里的五萬騎兵在烏蘭崗城下撞得頭破血流——從那時起他就知道,如果大胤人有一天主動北伐,雅庫茨克是守不住的。
“上校,”副官匆匆跑上城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南面哨站飛馬送回的急報,“南面哨站報告——大胤北境都護府的精銳部隊正在從烏蘭崗方向往北推進,前鋒己到達雅庫茨克以南不到一天的路程。另外——勘察加方向的最後一個哨站今晨失去了聯絡。我們與勘察加半島之間的所有聯絡全部中斷。”
卡普斯京放下望遠鏡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再睜開眼睛時臉上己經沒有猶豫——“傳令全軍。雅庫茨克守軍向大胤投降。所有武器全部上繳,所有軍官和士兵按大胤戰俘待遇條例處理。開啟城門。”
副官愣住了——“上校,我們還沒開打——”
“等開打就晚了!”卡普斯京猛地轉頭盯住副官,聲音裡壓著一種長期被忽視的底層軍官特有的憤怒,“你知不知道烏蘭崗戰役瓦西里公爵的結局?近五萬騎兵打不下幾千人防守的烽燧!我們雅庫茨克守軍只有區區數千人!城牆上的火炮大半己經鏽死打不響!城外大胤人的兵力和武器比烏蘭崗守軍強了不止多少倍!你告訴我這仗怎麼打?讓幾千守軍全部死在城牆上,然後雅庫茨克的百姓被戰火波及?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副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卡普斯京轉過身望著城外正在列陣的大胤軍隊,聲音沙啞但穩定——“本上校在這座城裡駐守了多年,親眼看著羅剎帝國在東線的軍費一年比一年少,士兵一年比一年老,武器一年比一年鏽。聖彼得堡的皇帝們只知道從東線抽血去喂西線,從沒想過有一天大胤人會主動打過來。現在他們來了——帶著比瓦西里在烏蘭崗面對的更強更多的兵力和更先進的武器。我們拿什麼抵抗?拿鏽死的火炮還是拿餓瘦的戰馬?本上校不想讓雅庫茨克變成第二座烏蘭崗——大胤人在烏蘭崗城下埋了兩萬多具羅剎騎兵的屍體。投降,至少能讓這幾千守軍活著回到羅剎本土。”
副官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雙手撫胸行了一禮——“上校,末將這就去傳令。”
雅庫茨克城門在清明後第十日的黃昏緩緩開啟。卡普斯京上校親自走出城門,雙手捧著自己的指揮刀跪在大胤軍陣前——“羅剎帝國雅庫茨克駐軍指揮官彼得·卡普斯京上校,率守軍向大胤投降。請求貴軍按照大胤戰俘待遇條例處理全部降軍,保障城中平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李雲霜策馬走到卡普斯京面前翻身下馬,接過指揮刀遞給身旁的賀平——“卡普斯京上校,你的投降請求我代表大胤皇帝陛下接受。雅庫茨克守軍全部解除武裝後按戰俘待遇條例處理,軍官保留佩刀但不得攜帶武器離開戰俘營。城中平民不傷一人,商賈店鋪正常營業。另外——你的指揮刀我將送回博多港交予陛下作為戰利品。這把刀曾經是羅剎帝國在東線的權力象徵,從今天起它將作為大胤北征勝利的見證。”
卡普斯京雙手撫胸對李雲霜行了一禮。他抬起頭時獨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敗軍之將的屈辱和釋然混雜在一起的情緒。他在這座冰原城市裡駐守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真正打過一場像樣的仗。他唯一的戰績是在烏蘭崗戰役期間及時給瓦西里運了一批過冬糧草,瓦西里在撤退時親口對他說——“卡普斯京,你是我在東線見過的最靠譜的後勤官,但也是最沒用的守城官。”現在他用自己的投降證明了瓦西里的後半句判斷是錯的——他不是沒用的守城官,他只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守、什麼時候該降。在烏蘭崗血戰證明了防守的極限之後,雅庫茨克的投降證明了他從烏蘭崗學到的教訓:在大胤的匠人體系面前,城牆只是拖延時間,不是決定勝負。
大胤的北辰五星旗在雅庫茨克城頭緩緩升起。李雲霜站在城門樓上望著城下正在有序入城的遠征部隊——山地步兵旅的銃手們扛著海螺銃穿過城門洞,工兵隊在城門口搭建野戰醫院和彈藥中轉站,測繪隊員們正在測繪雅庫茨克周邊的地形和地下水資源。這座羅剎帝國在東線最大的軍事重鎮,在幾乎沒有流血的情況下被大胤拿下了——不是因為羅剎人軟弱,而是因為在烏蘭崗戰役之後,羅剎東線的軍事力量己經被抽空到了連一場像樣的圍城戰都打不起的地步。
嶽青巖拄著戰刀走到城門樓下,用獨臂對李雲霜行了一禮——“李將軍,北境都護府精銳己到達雅庫茨克南面,完成了南北夾擊的部署。末將來遲了——沒趕上攻城戰。”
“沒攻城戰。”李雲霜轉身對嶽青巖微微一笑,用手指著城門樓上那面正在飄揚的北辰五星旗,“卡普斯京上校開城投降了。雅庫茨克守軍無一傷亡,城中平民毫髮無損。嶽將軍,你在烏蘭崗用無數傷亡教會了羅剎人一個道理——大胤的北境防線不可破。羅剎人從烏蘭崗學到的這個教訓,替我們在雅庫茨克省下了一場攻城戰。你用左臂的代價換來了這座城兵不血刃的投降。這一功——比任何攻城功勞都重。”
嶽青巖望著城門樓上那面旗幟沉默了很久。他用右手撫摸著左臂纏滿繃帶的殘肢,手指在繃帶上輕輕摩挲著。然後他將戰刀拄在地上,單膝跪地對著北面烏蘭崗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烏蘭崗陣亡的兄弟們,你們守住的城,替大胤打開了通往雅庫茨克的大門。這座城沒有流血——是因為你們在烏蘭崗流乾了血。嶽某替遠征部隊的每一個弟兄,磕三個頭。”
他一頭磕在雅庫茨克城門樓的凍土上。額頭觸地時發出的沉悶響聲在城門洞中迴盪。遠征部隊的將士們紛紛單膝跪地對著烏蘭崗方向磕頭——數百人的額頭同時磕在凍土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響聲,在雅庫茨克城下傳出去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