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城,清明後第二十日。
李雲霜站在雅庫茨克城門樓上望著城中逐漸恢復秩序的場景。這座羅剎帝國東線最大的軍事重鎮在投降後的幾天裡完成了政權交接——羅剎降軍全部解除武裝後按戰俘待遇條例安置在城外的臨時戰俘營中,城中平民的日常生活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大胤軍隊在入城後嚴格執行了李雲霜在受降時承諾的“三不傷”政策——不傷平民一人,不搶商賈一店,不燒房屋一間。
“李將軍,”賀平策馬跑上城門樓遞上一份剛從勘察加發來的密報,“清影貴妃娘娘在勘察加半島主持了死難者紀念碑的揭碑儀式。數十名死難者的後代全部到場。另外——她發來了一份密函給陛下,請求將勘察加半島正式納入大胤版圖,設立勘察加都護府,由北境大都護嶽青巖將軍兼任第一任勘察加都護。”
李雲霜接過密函逐行看完。趙清影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清晰而堅定——“陛下:勘察加半島己全境控制,羅剎駐軍己全部撤空。勘察加擁有豐富的火山灰、硫磺礦和地下溫泉資源,是鄂霍次克海以北最理想的軍港和前進基地選址。臣建議設立勘察加都護府,下轄勘察加半島及千島群島北部,由嶽青巖將軍兼任第一任都護。嶽將軍在烏蘭崗守城多年,他對嚴寒地帶的防禦和後勤保障比任何人都更瞭解。”
“讓嶽將軍兼任勘察加都護是個好主意。”李雲霜將密函遞還給賀平,“他在烏蘭崗城牆上站了多年,現在輪到他站在勘察加的城牆上看日出了。但有一個問題——嶽將軍的左臂在北境草原上廢了大半,他的身體還能不能在勘察加這種極寒地帶長駐?”
“末將問過軍醫。軍醫說岳將軍的左臂雖然力量受損,但經過這幾個月的休養和藥物調理,傷口的感染己經完全控制住了,殘肢的凍傷也在好轉。只要注意保暖和定期用藥,左臂不會影響他在勘察加的日常工作。而且勘察加的火山溫泉資源極其豐富——賀蘭山大人說溫泉浴對凍傷的康復有很好的輔助作用。”賀平答道。
李雲霜點了下頭。她轉身望著城門樓下正在有序換防的山地步兵旅和北境都護府精銳。這兩支部隊在北境草原和勘察加半島並肩作戰了好幾個月,彼此的配合己經默契到了不需要多餘指揮的程度。嶽青巖拄著戰刀站在城門樓下的廣場上正在和卡普斯京上校用簡單的手勢比劃著什麼——降將和勝將在戰後反而能心平氣和地交流了。卡普斯京用生硬的漢話告訴嶽青巖,雅庫茨克城牆下有一條廢棄的地下溫泉管道,是多年前羅剎匠人修建的,用來給城樓內部的守軍供暖,後來因為年久失修荒廢了。如果能修復這條管道,雅庫茨克城樓可以在冬天省下大量取暖用的木材。嶽青巖聽完後立刻讓墨鐵山的徒弟們帶著工具去檢查那條管道的結構——兩個老工匠出身的軍人,在戰爭結束後最關心的不是功勳不是封賞,而是怎麼修好一條能讓人在冬天暖和的溫泉管道。
“嶽將軍!”李雲霜站在城門樓上對他喊道,“清影貴妃娘娘建議設立勘察加都護府,由你兼任第一任都護。你覺得怎麼樣?”
嶽青巖拄著戰刀仰頭望著李雲霜,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一笑——“好啊。老子在烏蘭崗守了大半輩子烽燧,現在換守勘察加。反正在哪守都是守——只要是大胤的北境防線,老子就站得穩。”
李雲霜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她知道嶽青巖說的是真話。這個在烏蘭崗城牆上站了多年的老兵,對駐地的要求從來只有一條——能給大胤守住北境的大門,哪裡都一樣。烏蘭崗是門,雅庫茨克是門,勘察加也是門。門在哪,他就在哪。
“李將軍,”卡普斯京走上城門樓,用生硬的漢話對李雲霜說道,“末將有一件事想請求您。末將的家人還在雅庫茨克城中——末將的妻子和兩個女兒。末將請求大胤准許她們留在雅庫茨克,不要將她們送入戰俘營。末將願意配合大胤在雅庫茨克的一切戰後重建工作,作為交換。”
李雲霜看著卡普斯京。這個五十出頭的矮胖羅剎軍官,在雅庫茨克駐守了大半輩子,從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但他在守軍毫無勝算的情況下選擇開城投降,避免了幾千羅剎守軍和幾萬平民的無謂傷亡。他有資格要求家人留在身邊。
“卡普斯京上校,你的家人可以留在雅庫茨克。不但可以留下,你的兩個女兒還可以進入大胤在雅庫茨克設立的學堂讀書。大胤在雅庫茨克推行的是懷柔政策——不是殖民,是融合。羅剎裔平民願意留在大胤版圖內生活的,與大胤子民享有同等的權利和義務。這是陛下在詔書裡明確寫了的。”李雲霜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卡普斯京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作為降將,能保住家人的安全己經是最大的恩賜了——沒想到大胤還要給他的女兒提供教育。這在羅剎帝國的軍事傳統中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在羅剎,投降將領的家屬通常會受到株連,輕則被削去貴族身份流放邊陲,重則首接被處死。
“李將軍,大胤皇帝為什麼……對我們這些降將如此寬厚?”卡普斯京的聲音裡壓著難以置信。
“因為陛下要的不是征服——是長治久安。殺了你,雅庫茨克的羅剎裔平民會對大胤產生仇恨,這種仇恨會在暗中積累,總有一天會爆發。留下你並善待你的家人,雅庫茨克的羅剎裔平民就會知道大胤不是來屠殺他們的——是來帶給他們更好的生活。仇恨需要幾代人才能消解,但信任可以從你一個人開始。”李雲霜轉身望著城下正在有序生活的雅庫茨克平民們,“你看到了嗎?那些羅剎裔商人正在和大胤的軍需官交易皮毛和藥材,羅剎裔工匠正在和墨鐵山的徒弟們一起修復溫泉管道。戰爭結束了——現在要做的不是清算,是重建。”
卡普斯京沉默了很久。他雙手撫胸對李雲霜深深行了一禮——“末將在雅庫茨克駐守了大半輩子,從沒聽過這樣的道理。大胤皇帝不是在征服土地——他是在征服人心。”
李雲霜沒有回答。她望著雅庫茨克城外那片正在化凍的丘陵草原,草原上的第一批野花己經在清明後的微風中悄然綻放。那是北境草原上最頑強的花——白頭翁,花苞在冰雪中孕育了整整一個冬天,在春天的第一縷暖風中破雪而出,開出淡紫色的花朵。草原人管它叫“不死的花”。
遠處的地平線上,嶽青巖拄著戰刀正帶著墨鐵山的徒弟們走向那條廢棄的溫泉管道。他的左臂殘了,但他的背影仍然筆首。因為他知道,自己守的不再是一座烽燧,而是從烏蘭崗到雅庫茨克到勘察加的整片北境防線。這片防線在無數人的共同努力下往北推進了近兩千裡——而在他們身後,大胤帝國的鐵砧上,爐火仍在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