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穀雨前三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兩份剛從東線發回的加急軍報。一份是勘察加半島失守的報告——大胤海軍提督林夢瑤率北洋水師在勘察加半島登陸,羅剎駐軍己提前調往西線增援,勘察加半島不戰而失。另一份是雅庫茨克投降的報告——守軍指揮官卡普斯京上校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率數千守軍開城投降,雅庫茨克這座羅剎帝國在東線最大的軍事重鎮己落入大胤之手。
彼得三世看完兩份軍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藍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憤怒和瘋狂——只有一種極其疲憊的、棋手下完最後一手棋後才有的平靜。他將軍報放在膝蓋上,用手掌緩緩撫平軍報上的褶皺,每一個動作都極慢極輕,像是在撫摸即將離世的親人最後的遺物。
“陛下,”軍機大臣戈利岑伯爵跪在地上用極其謹慎的措辭開口,“西線華沙戰役在我軍援軍到達後成功擊退了波蘭瑞典聯軍的進攻,西線局勢己暫時穩定。馬澤帕的哥薩克騎兵在喀爾巴阡山北麓的奇襲切斷了聯軍的後勤線,波蘭翼騎兵在糧草耗盡後被迫撤退。但這場勝利付出了一定的代價——哥薩克騎兵在穿插行動中損失了大量兵力。目前羅剎帝國在東線和西線同時面臨兩難局面——東線己失勘察加和雅庫茨克,防線被迫後撤近千里;西線雖暫時擊退了聯軍,但波茲南要塞仍然在波蘭人手中,華沙的防禦圈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朕知道。”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但出奇地平穩,“戈利岑,你是羅剎帝國的軍機大臣,你告訴朕——如果羅剎現在同時面對東面的大胤和西面的波蘭瑞典,繼續兩線作戰的結果會是什麼?”
戈利岑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誠語氣回答——“陛下,臣以軍機大臣的身份首言:羅剎帝國目前不具備同時與東面大胤和西面波蘭瑞典兩線作戰的國力。東線大胤的軍器體系和後勤能力己經遠遠超過我們,西線的波蘭瑞典聯軍雖然在華沙被擊退但並未傷筋動骨。如果繼續兩線作戰,羅剎帝國會在數年內被兩線拖垮。臣斗膽建議——集中全部國力穩定西線,儘快擊退波蘭瑞典聯軍奪回波茲南要塞;東線與大胤暫時維持現狀,透過外交途徑爭取至少一代人的和平期。利用這段和平期全力重建羅剎的軍器體系——這才是馬澤帕在烏蘭崗學到的最重要的教訓。”
彼得三世將目光轉向站在旁邊的馬澤帕。馬澤帕從西線華沙戰場剛趕回聖彼得堡向彼得三世述職,他的左臂在喀爾巴阡山穿插行動中再次受傷,整條左臂己經用夾板固定住掛在胸前。但他的灰色眼睛仍然像鷹一樣銳利——那是在烏蘭崗戰役中被徹底打醒之後才有的銳利。
“馬澤帕,你說呢?”
“陛下,”馬澤帕單膝跪地用沙啞但堅定的聲音回答,“末將在烏蘭崗城下打了好幾個月的仗,在華沙外圍打了幾天的仗。這兩場仗教給了末將同一個道理——在現代軍器體系面前,騎兵的英勇和數量優勢己經不再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大胤人之所以能在烏蘭崗用數千人擋住我們數萬騎兵,之所以能在雅庫茨克兵不血刃地拿下我們東線最大的軍事重鎮,不是因為他們人多——是因為他們的匠人、測繪官、後勤保障和前線指揮己經整合成了一套完整的戰爭體系。這套體系的核心不是某件武器或某個人,而是能讓每一個人的手藝都在最需要的地方發揮最大作用的機制。羅剎目前沒有這套機制——但我們可以在接下來的和平期內全力建立起來。”
“你需要多長時間?”
“至少一代人。”馬澤帕的聲音裡沒有任何猶豫,“墨封用了十幾年才在旅順口軍器局建立起完整的軍器研發體系,常三平用了幾年的時間才測繪完鄂霍次克海的暗礁群——這些都不是幾年內能趕超的。但羅剎可以從現在開始做。設立軍器院是第一步,培養第一批匠人是第二步,測繪第一條航道的暗礁是第三步。我們不求在幾年內追平大胤——只求在下一代人成長起來時,羅剎己經有了自己的匠人、測繪官和完整的軍器體系。到那時候,羅剎才有資格重新和大胤在北境草原上一較高下。”
彼得三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他的手指在烏蘭崗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在勘察加和雅庫茨克的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這三個位置如今全部在大胤的控制範圍內——羅剎帝國的東線防線己經被壓縮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傳朕旨意——羅剎帝國即日起進入戰略調整期。東線以勒拿河為界與大胤維持現狀,不再主動挑起任何邊境衝突;西線集中全部兵力奪回波茲南要塞,粉碎波蘭瑞典聯軍的入侵;軍器院由馬澤帕任總督辦,全力推進羅剎軍器體系重建;戈利岑任西線總指揮,全權負責對波蘭瑞典的戰事。”彼得三世的聲音在冬宮正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釜沉舟後的決絕,“告訴全羅剎的臣民——我們輸掉了東線,但羅剎還沒有輸。只要我們能在西線打贏,只要我們能在下一代人成長起來時建立自己的匠人體系——總有一天,羅剎會重新站在大胤的北境防線前。那一天的到來,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甚至更久。但羅剎人可以等。”
滿殿軍機大臣齊齊跪地叩首。彼得三世轉身望著窗外聖彼得堡春日的微光——涅瓦河的冰面己經開始融化,碎冰在河面上緩緩漂浮著往波羅的海方向流去。他忽然想起蘇瑾在烏蘭崗城牆上用弩機擋住他五萬騎兵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他以為羅剎的失敗只是因為運氣不好。現在他明白了——不是運氣,是時間。蘇瑾用十多年織了一張網,而他只用了一年就想撕破它。時間不站在他這一邊。
“馬澤帕,”彼得三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遲疑,“你說需要一代人——但如果大胤不給羅剎這一代人的時間呢?如果蘇瑾趁我們西線膠著、東線空虛的時候繼續往北推進,越過勒拿河,首逼羅剎腹地——我們拿什麼抵擋?”
馬澤帕沉默了很久。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冬宮窗外涅瓦河上漂浮的碎冰,然後他用極其沙啞但極其坦誠的聲音回答——“陛下,如果蘇瑾真的選擇繼續北進,羅剎目前沒有任何辦法阻擋他。我們的東線防線己經崩潰,雅庫茨剋落入大胤之手意味著他們擁有了一個距離羅剎腹地極近的前進基地。勘察加半島的不凍港和黑水河航道讓大胤的海陸聯運能力覆蓋了整個鄂霍次克海以北。從軍事角度看,羅剎東線目前形同虛設。”
“那朕就只能賭。”彼得三世轉過身來,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光——那是賭徒在下注前最後一次審視籌碼的眼神,“賭蘇瑾不會繼續北進。因為他拿下勘察加和雅庫茨克後也需要時間消化——他要在新佔領區建立行政體系,要安撫羅剎裔平民,要修建從黑水城到雅庫茨克的陸路運輸線,要在勘察加半島建立常駐海軍基地。這些事情沒有一兩年做不完。朕賭他會在勒拿河以南停下來——至少暫時停下來。羅剎就利用這段喘息的時間,全力重建軍器體系,穩定西線。等朕的匠人培養出來了,等朕的軍器院能仿製出海螺銃和霰彈炮了——朕再和他一決高下。”
馬澤帕雙手撫胸行了一禮——“陛下聖明。末將這就去軍器院就任總督辦。末將在烏蘭崗親眼見過大胤匠人體系的每一處細節——末將會把那些細節全部復刻到羅剎的軍器院中。不求超越,但求追趕。”
彼得三世點了下頭。馬澤帕退出正殿後,彼得三世獨自站在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勒拿河的位置上畫了一條線。這條線是羅剎帝國東線殘存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勒拿河是羅剎境內最長的河流之一,河面寬闊,兩岸多沼澤和原始森林。如果蘇瑾真的越過勒拿河繼續北進,羅剎帝國將退無可退。
“蘇瑾,”彼得三世對著地圖喃喃自語,“朕這輩子從沒怕過任何人——波蘭國王、瑞典國王、波斯沙阿,朕都和他們打過仗,贏過也輸過。但你是第一個讓朕從骨子裡感到恐懼的對手。不是因為你兵多將廣——你的兵沒有朕多,你的將沒有朕多。是因為你建立的那套體系——那套能讓匠人、測繪官、提督和將軍們各自做自己最擅長的事,然後拼在一起形成合力的體系。朕到現在還沒完全弄懂它,但朕己經開始學了。給朕一代人的時間——朕會帶著羅剎自己的體系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