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立夏日。
蘇瑾站在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靠港的北洋水師凱旋船隊。數十艘仿製快船的桅杆上掛著繳獲的羅剎雙頭鷹旌旗作為戰利品,船舷邊站滿了遠征歸來的將士。他們的臉被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的風雪磨得粗糙發黑,但他們的眼睛都亮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光芒——那是勝利者凱旋時特有的光。
棧橋上鋪了紅毯,這是蘇瑾登基以來第一次在博多港用紅毯迎接歸來的軍隊。以前他從不用紅毯——他說大胤的軍隊不需要紅毯,只需要百姓的尊重。但今天他破例了。因為這支遠征軍不只是在異國打了勝仗——他們完成了大胤歷史上第一次跨越數千裡的海陸聯合遠征,在幾乎沒有重大傷亡的情況下拿下了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將大胤的北境防線往北推進了近兩千裡。
林夢瑤率先走下舢板單膝跪地抱拳——“陛下,北洋水師己按計劃完成勘察加半島登陸作戰任務,勘察加全境己控制。繳獲羅剎火炮、軍械、硫磺礦石等戰利品。我軍傷亡不過百餘人,羅剎駐軍全部調往西線,勘察加半島不戰而降。”
李雲霜緊隨其後單膝跪地——“陛下,山地步兵旅己按計劃完成勘察加半島登陸後的陸戰推進任務。黑水河航道在常三平測繪隊和韓老鍋爆破方案的配合下全程安全通航,遠征部隊按時抵達雅庫茨克城下。雅庫茨克守軍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開城投降,我軍無一攻城傷亡。”
嶽青巖最後一個走下舢板。他拄著戰刀用獨臂撐著自己殘缺的身體,步伐雖然有些蹣跚但仍然穩健。他單膝跪地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陛下,北境都護府精銳己按計劃完成陸路牽制任務。從烏蘭崗到雅庫茨克,羅剎東線殘餘兵力己被全部牽制或擊潰。末將守了多年的烏蘭崗——今天替烏蘭崗的兄弟們把戰旗插在了雅庫茨克城頭。烏蘭崗陣亡的數百名銃手和克烈部騎兵,他們的名字己經刻在了鄂霍次克海第一座燈塔的塔身上。末將回來向陛下交令。”
蘇瑾走下竹廬的臺階親手將三人一一扶起。他扶起嶽青巖時手在他殘廢的左臂上輕輕按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眼——這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在北境草原上共同流過的血,在烏蘭崗城牆上共同守過的夜,在相隔幾千里的戰線上各自扛過的重擔。蘇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嶽青巖的戰刀從他右手裡接過來放在竹廬門口的武器架上——“這把刀從今天起不用再出鞘了。朕在竹廬隔壁給你留的那座院子,你今天就搬進去住。每年清明前後去烏蘭崗看野花,其餘時間就在博多港養傷。這是聖旨——不是商量。”
嶽青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用右手對蘇瑾行了一個軍禮,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竹廬隔壁那座早就為他準備好的小院子。院子裡的梅花開得正盛——那是趙芷專門從淡路島移植過來的耐寒梅樹,在博多港的海風中也能開花。嶽青巖站在梅樹下仰頭望著滿樹繁花,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右手撫摸著梅樹粗糙的樹皮——那裡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烏蘭崗守軍永遠的家。”
竹廬裡,蘇瑾重新坐回龍案前。李心墨將軍令冊翻開新的一頁,用毛筆在頁首寫了幾個大字——“北征勝利善後事宜”。他的筆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
“老丞相,北征善後的第一件事——設立勘察加都護府和雅庫茨克都護府。勘察加都護府轄勘察加半島及千島群島北部,嶽青巖任第一任都護。雅庫茨克都護府轄雅庫茨克及黑水河流域,李雲霜任第一任都護。林夢瑤晉升海軍大都督,統轄北洋、南洋兩支水師。常三平晉升海軍測繪司大都司,負責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全境的水文和地質測繪。墨封晉升大胤軍器局總督辦,統轄旅順口、湖州、益州、江戶、黑水城五地分廠。韓老鍋……特赦令生效,終身監禁改為流放勘察加都護府技術司,由嶽青巖監管,負責火山資源勘探和地下溫泉開發——但不能碰任何與火棉武器相關的專案。”
李心墨逐條記錄完畢後抬起頭來——“陛下,還有一個人需要封賞。卡普斯京上校——雅庫茨克的羅剎降將。他在守軍毫無勝算的情況下選擇開城投降,避免了數千羅剎守軍和數萬平民的無謂傷亡。林提督在受降時己承諾按大胤戰俘待遇條例對待全部降軍,卡普斯京本人也表示願意配合大胤在雅庫茨克的戰後重建工作。”
“卡普斯京封為雅庫茨克名譽參事,協助李雲霜處理雅庫茨克城中羅剎裔平民的治安和民政事務。他的家屬如願意留在雅庫茨克,賜予大胤永久居留權。”蘇瑾拿起硃筆在軍令冊上寫下了卡普斯京的名字,然後在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降將亦有尊嚴。”
竹廬外傳來一陣喧鬧聲。韓鐵從高句麗帶來的商船隊今天恰好也在博多港靠岸,船上滿載著從高句麗運來的藥材和鐵礦石。韓鐵本人端著一口大鐵鍋從棧橋上走下來,鍋裡的高句麗泡菜燉肉還在冒著熱氣。他看到竹廬門口的蘇瑾後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高句麗泡菜醃得發黃的牙齒——“陛下!末將聽說遠征軍今天凱旋,專門燉了一鍋高句麗泡菜燉肉犒勞弟兄們!這鍋肉末將燉了整整一天——從高句麗上船時就開始燉了!”
蘇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站在竹廬門口望著棧橋上那群正在往岸上搬運戰利品的遠征將士們,望著常三平赤腳蹲在碼頭邊用測深竿測著博多港的水深資料,望著嶽青巖在隔壁院子裡拄著戰刀仰頭看梅花,望著趙清影正牽著趙芷的手從淡路島方向走來——趙芷手裡挎著一籃子剛摘的春茶,趙清影手裡握著那把始終不離身的金鎖。
立夏的陽光灑在博多港的海面上,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大胤帝國在北境草原上守了無數個春秋,在烏蘭崗城下流了無數鮮血,在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的冰原上插下了國旗。從今天起,大胤的北境防線不再是以烏蘭崗為前哨的被動防守——而是以雅庫茨克為門戶的主動威懾。羅剎帝國要南下,得先跨過雅庫茨克。而雅庫茨克——在大胤手裡。
蘇瑾端起龍案上那隻豁口的粗陶茶杯,對著北面烏蘭崗的方向舉了一下。然後他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