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立夏後第三日。
墨封坐在船塢高架平臺邊緣,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羊皮紙。紙上是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繪製的“大胤北境防線全圖”——從烏蘭崗到雅庫茨克,從黑水城到勘察加半島,從陰山雪道到黑水河航道,每一條補給線、每一座燈塔、每一個前進基地,全部用極細的炭筆標註在圖上。圖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列著所有參與北征的軍器局分廠和匠人名單——旅順口總廠、湖州分廠、益州分廠、黑水城分廠、江戶分廠,五個分廠的匠人名字加在一起超過千人。
“師父,”何安蹲在墨封旁邊,用手指在圖上一個新標註的位置上點了點,“這個位置——勒拿河以南的這片丘陵地帶,常三平的測繪隊還沒測完。您怎麼就提前畫上去了?”
“因為下一步就要往這裡推進。”墨封頭也不抬地用炭筆在勒拿河位置上畫了一個圈,“陛下在竹廬裡跟李丞相說了——拿下雅庫茨克只是北征的第一步。下一步是越過勒拿河,控制勒拿河以西的丘陵草原帶,在那裡建立一個比雅庫茨克更靠北的前進基地。這個基地一旦建成,羅剎帝國的東線防線就徹底崩潰了——從勒拿河到聖彼得堡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天然屏障可以阻擋大胤的北進步伐。”
“還要往北打?”何安的眼睛瞪大了,“勘察加和雅庫茨克剛拿下來,陛下就要越過勒拿河?”
“不是現在打。是三年後、五年後——但準備工作必須從現在開始。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在往勒拿河方向推進了,林夢瑤的巡邏艦隊正在勘察加半島以北尋找新的不凍港,韓老鍋在黑水城軍器庫里正在改良能在永久凍土上快速鋪設的行動式路面材料。所有這些人都在為下一步做準備——等時機成熟,陛下只需要一聲令下,整臺戰爭機器就能再次開動。”墨封放下炭筆,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託人送來的最新一份材料改良報告,“你看這個——韓老鍋在勘察加的火山灰裡發現了一種新的礦物成分,和魚鰾膠混合後能形成一種在極寒中不裂的柔性路面材料。如果這種材料能大規模生產,遠征部隊在凍土沼澤上鋪路的速度能提高好幾倍。他己經把配方寄給了湖州分廠的鐘老鐵——鍾老鐵正在用水力碾米機的渦輪攪拌原理試製第一批樣品。”
何安接過報告逐頁翻看。韓老鍋的字跡比以前更加歪斜了——他殘缺的右手在持續刻梅花和寫報告的負荷下肌肉萎縮得越來越嚴重,但每一個字仍然清晰可辨。報告末尾用極小的炭筆字寫了一句話——“老墨:韓某在黑水城軍器庫裡每天刻一朵梅花,現在己經刻了好幾百朵了。但韓某覺得,光刻梅花不夠。韓某想在勒拿河上架一座橋——不是用鐵用石,是用勘察加的火山灰和陰山的鐵松木造一座能通馬車的橋。有了橋,大胤的運輸車隊就不用繞行黑水河上游的急流險灘,從雅庫茨克到勒拿河西岸的時間能縮短一半。這座橋是韓某這輩子最後想造的一樣東西。造完這座橋,韓某就真的不欠什麼了。”
墨封看完了韓老鍋的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在韓老鍋的報告末尾加了一行字——“橋可以造。老夫讓何安從旅順口給你運鐵松木和火山灰水泥。但有一個條件:造橋的時候你要親自去勒拿河邊上盯著,不能只畫圖不幹活。你的手雖然殘了,但你的眼睛還沒瞎——匠人最重要的不是手,是眼睛。墨封。”
他將報告摺好裝入防水皮筒交給何安——“加急送黑水城軍器庫,韓老鍋親啟。”
何安雙手接過皮筒,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師父,您真的要幫韓老鍋在勒拿河上造橋?那座橋一旦造起來,羅剎人肯定會把它當成眼中釘——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炸掉那座橋。”
“那就讓他們來炸。”墨封的聲音沙啞但堅定,“韓老鍋這輩子造過殺人的火棉,也造過救人的引信。現在他想造一座橋——一座能讓大胤的運輸車隊少走幾百里險路的橋。這座橋是他的贖罪,也是他留給後人的最後一樣東西。老夫不但要幫他造,還要在橋頭立一塊碑——碑上刻韓老鍋的名字,刻所有參與造橋的匠人的名字。讓羅剎人炸橋的時候先看看碑上的字——炸掉這座橋,就是炸掉韓老鍋這輩子最後的心血。他們有膽子就炸。”
何安沉默了。他捧著皮筒轉身走出船塢高架平臺,背影在立夏的晨光中拉得極長。墨封獨自坐在平臺邊緣,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紛紛揚揚。他重新拿起炭筆在羊皮紙上的勒拿河位置畫了一座橋——橋的造型極簡,只有幾筆線條,但每一筆都用盡了炭筆的全部力道。他在橋的旁邊寫了一行字:“勒拿河大橋,韓老鍋設計,墨封督造。”
海風中傳來船塢裡鐵錘敲擊龍骨的叮噹聲,一聲接一聲,節奏沉穩而堅定。那是大胤軍器局的匠人們在為下一場遠征做準備——他們不知道下一場仗什麼時候開打,但他們知道一定會打。因為他們的皇帝蘇瑾從不滿足於眼前的勝利,而他們的敵人彼得三世也從未放棄復仇的念頭。兩股力量在北境草原以北的冰原上遙遙對峙,中間隔著勒拿河的滔滔冰水。而韓老鍋的橋,將成為大胤跨越這道屏障的第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