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郊外,軍器院臨時院址,小滿後第五日。
馬澤帕站在軍器院的第一座鍛爐前,灰色眼睛裡映出橘紅色的爐火。這座鍛爐是羅剎帝國從瑞典商人手裡高價買來的二手貨——爐壁上有好幾道裂紋,風箱的皮革己經老化漏氣,鐵砧的表面佈滿了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凹坑。但在羅剎帝國,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鍛爐。羅剎沒有墨封那樣的鐵匠世家,沒有旅順口軍器局那樣的完整軍器體系,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鐵礦——羅剎的鐵礦石大半依賴從瑞典進口,如今瑞典成了敵國,鐵礦來源己經被切斷了大半。
“總督辦大人,”軍器院副辦安德烈·沃爾孔斯基伯爵站在馬澤帕身後,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冬宮發來的諭令,“彼得三世陛下己下令將烏拉爾山脈的幾座國有鐵礦全部劃歸軍器院管轄。另外——陛下從國庫中撥出了大筆專項資金,用於購買荷蘭和丹麥的優質鐵礦石。第一批鐵礦石預計下個月到港。”
“不夠。”馬澤帕頭也不回地繼續往鍛爐里加炭,“礦石可以買,但匠人買不來。羅剎全國的熟練鐵匠加起來可能還不到旅順口軍器局一個分廠的學徒數量。陛下撥再多錢、買再多礦石,沒有匠人把這些礦石變成銃管和炮管,就全是廢鐵。”
“陛下己經下令在全國範圍內徵召鐵匠和木匠——凡是有手藝的工匠,一律免除兵役和賦稅,全家遷入軍器院附屬的匠人村居住。徵召令貼出去己經有些天了,應召而來的匠人有數百人。”沃爾孔斯基翻開名冊逐頁念道,“其中鐵匠最多,有數百人;木匠其次,有百餘人;還有一些銅匠和皮匠。”
“這些人的手藝水平怎麼樣?”
“參差不齊。大半是鄉村鐵匠,只會打農具和馬掌,沒摸過銃管。只有少數幾個是之前在勘察加駐軍兵器坊裡幹過的老匠人,勉強能修理火銃。”沃爾孔斯基合上名冊,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總督辦大人,以目前這批匠人的水平,仿製海螺銃至少需要好幾年——這還是一切順利的情況。”
馬澤帕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鍛爐旁的木桌前,攤開一張從烏蘭崗戰場上撿回來的大胤海螺銃殘骸的拆解圖——這把銃是在亂石灘上被霰彈炮炸燬的,銃管己經彎曲變形,但扳機元件和裝填機構仍然完整。馬澤帕在撤退路上把這把殘骸拆成了幾十個零件,每一個零件都用炭筆畫了分解圖,標註了尺寸、材質和推測的製造工藝。這是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完成的工作——他不會打鐵,但他有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能從成品的細節反推出製造過程。
“不要求他們在幾年內仿製出完整版的海螺銃。先從最簡單的零件開始——扳機彈簧。這個彈簧是所有零件裡最簡單但最關鍵的一個。彈簧的彈力決定了扳機的靈敏度和銃的射速。大胤人用的彈簧鋼是隕鐵合金配方,我們沒有隕鐵,但可以用烏拉爾山脈的高碳鋼替代。先讓匠人們反覆試製扳機彈簧——試到彈力和耐久度和大胤原版接近為止。一個彈簧做好了,再做下一個零件。不求快,求穩。”馬澤帕的聲音沙啞但極其冷靜。
沃爾孔斯基將馬澤帕的話記入軍器院的工作手冊。他記完後抬起頭來,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總督辦大人,末將有一個疑問:您在烏蘭崗戰場上收集了不止一把大胤海螺銃的殘骸,還有他們的霰彈炮炮管碎片、地雷引信殘件、甚至還有一架破碎的紅外瞄準器。這些東西加起來有好幾十件——您是不是在烏蘭崗戰役還沒結束的時候就己經在籌劃建立軍器院了?”
馬澤帕的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他將手裡的炭筆放在木桌上,轉身望著鍛爐中跳動的火光,沉默了很久——“不是籌劃軍器院。是收集證據。收集羅剎為什麼輸的證據。每一件大胤武器的殘骸都是一個證據——證明羅剎不是輸在勇氣上,是輸在體系上。我把這些殘骸帶回來,不是為了複製它們——是為了讓陛下和滿朝大臣親眼看到,大胤的匠人體系己經做到了什麼程度。等他們看到了,他們才會明白——不建立自己的體系,羅剎永遠打不贏下一場仗。”
“那現在陛下看到了嗎?”
“看到了。”馬澤帕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陛下不但看到了,還被這些東西嚇到了。你知道陛下昨天在冬宮裡跟我說什麼嗎?他說——‘馬澤帕,朕看了你帶回來的大胤霰彈炮炮管碎片。那片碎片上的防偽紋路之精細,羅剎全國最頂尖的珠寶匠人都刻不出來。而這樣的炮管在大胤只是批次生產的標準件。’陛下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握著那片炮管碎片,手指在發抖。不是氣的——是怕的。”
沃爾孔斯基沉默了。他想象不出那個在冬宮裡砸碎無數水晶酒杯的彼得三世,會因為一片炮管碎片而手指發抖。但他相信馬澤帕說的是真的——因為他也親眼見過大胤人的武器,見過那些武器在暴風雪中依然精準發射的場景。那種場景帶來的震撼不是恐懼,是一種面對無法理解的力量時內心深處湧起的無力感。
“總督辦大人,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點火。”馬澤帕走到鍛爐前,親手拿起風箱的拉桿,用力拉動。風箱漏氣的皮革發出刺耳的嘶嘶聲,但爐火仍然隨著氣流的湧入驟然竄高,橘紅色的火光將整座鍛爐映得通明。馬澤帕的灰色眼睛裡映出跳動的火光,他轉過頭對沃爾孔斯基說——“從今天起,羅剎軍器院的每一座鍛爐都要日夜不停地燒。匠人的手藝不夠,就反覆練;材料不夠,就想辦法替代;時間不夠,就用雙倍的努力來彌補。我在烏蘭崗學到的教訓是——匠人的手藝不是天生的,是用鐵錘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是用時間一年一年堆出來的。羅剎沒有那麼多年的時間,但我們可以用雙倍的速度來追趕。大胤的墨封用了一年,我們就用幾年;他用了十幾年建立軍器體系,我們就用一代人。只要爐火不滅——總有一天,羅剎的匠人也能打出大胤那樣的銃管。”
沃爾孔斯基雙手撫胸對馬澤帕深深行了一禮。他退出鍛爐車間時回頭看了一眼——馬澤帕正獨自站在爐火前,左臂仍然掛在胸前的夾板上,右手握著風箱拉桿,一次又一次地往爐膛裡鼓風。爐火映在他灰色的眼睛裡,將那雙被烏蘭崗風雪磨得滄桑的眼睛染成了橘紅色。那顏色和多年前蘇瑾在北境草原上點燃第一座軍器局鍛爐時映在他眼裡的火光一模一樣——那是拓荒者的火光。從零開始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