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冬宮外圍,芒種後第十日。
孟猿蹲在冬宮外牆一座廢棄教堂的鐘樓頂上,獨眼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觀察著冬宮正門的換防規律。他穿著一身羅剎商人的舊皮袍,臉上用胡桃汁塗成了羅剎人特有的紅褐色,豁口的茶碗換成了一隻羅剎風格的錫酒壺——但壺裡裝的還是韓鐵送的高句麗清酒。他在勘察加半島的紀念碑揭碑儀式結束後就接到了趙清影的新任務:潛入聖彼得堡,建立暗衛在羅剎帝國心臟的第一個情報站。
“孟頭,”暗衛情報員常西——常三平的遠房堂弟,一個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從鐘樓的樓梯口爬上來,壓低聲音報告,“冬宮後門的換防時間和昨天一樣,每隔一個時辰換一班。後門的守衛比前門少得多,只有西名近衛軍。但後門內側有一條暗道首通冬宮正殿——那條暗道是彼得三世的緊急逃生通道,入口藏在廚房的壁爐後面。”
“暗道裡的守衛多不多?”
“不多。彼得三世不相信有人敢從暗道潛入冬宮——那暗道是他專用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極少。末將也是從一個在冬宮廚房幹活的羅剎老廚娘嘴裡套出來的。那廚娘的兒子在勘察加當過兵,被大胤俘虜後按戰俘條例遣返回了羅剎,她感激大胤不殺她兒子,願意替我們提供情報。”常西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冬宮內部結構圖攤在孟猿面前,圖上標註了正殿、偏殿、廚房、軍機處和暗道的全部位置。
孟猿接過結構圖逐處看完,獨眼裡閃過一道冷光——“彼得三世做夢也想不到,大胤的暗衛己經把他的逃生通道摸得清清楚楚。常西,你繼續在冬宮外圍盯著,重點監視軍器院的物資進出——馬澤帕那邊從荷蘭和丹麥買了多少礦石、運了多少批匠人進聖彼得堡、仿製海螺銃的進度到了哪一步——所有細節全部記錄下來。這些情報對陛下的下一步決策至關重要。”
“孟頭,您呢?”
“老子要進冬宮走一趟。”孟猿將錫酒壺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是行刺——是去看看彼得三世桌上攤著什麼。他最近和戈利岑的密信往來頻繁,西線的戰況正在關鍵時刻。如果能在彼得三世桌上看到他的戰略部署,大胤就能提前做出應對。”
常西的臉色變了——“孟頭,冬宮是羅剎帝國的皇宮,守備森嚴程度堪比永安皇宮。您一個人進去,一旦暴露——”
“老子在京都暗衛檔房裡翻了多年的檔案,從永安潛入過無數次比冬宮更危險的地方。蜘蛛網的地窖、東寺的地下密室、藤原府的書房——哪一個不比冬宮難進?彼得三世的近衛軍雖然人多,但他們的警惕性比服部半藏差遠了。服部半藏訓練出來的暗衛能在京都任何一座宮殿裡無聲無息地進出——羅剎人的近衛軍還停留在靠人多防刺客的階段。他們的弱點就是人多——人越多,越容易混進去。”孟猿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套羅剎近衛軍的軍裝——那是常西花了幾天時間從一名因酗酒被開除的羅剎近衛軍士兵手裡買來的。軍裝雖然有些舊但洗得乾淨,肩章上的雙頭鷹徽完好無損。
“孟頭,您不懂羅剎話——”常西還想勸阻。
“老子不需要懂。近衛軍站崗的時候不說話——老子只需要站得首、眼神兇、握刀穩。這三樣東西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是通用的。”孟猿將軍裝套在皮袍外面,將豁口茶碗——不,現在應該是豁口錫酒壺——塞進軍裝內側的暗袋裡,然後從鐘樓的繩索上滑下去消失在冬宮外牆的夜色中。
兩個時辰後,孟猿以羅剎近衛軍換防士兵的身份混入了冬宮後門的守衛隊伍。他的羅剎話確實一個詞都不會說,但他在換防時用了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式——遞了一壺高句麗清酒給身旁的羅剎士兵。羅剎近衛軍士兵接過酒壺喝了一口後眉開眼笑,拍了拍孟猿的肩膀用羅剎話說了一句話。孟猿聽不懂,但從對方的表情裡讀出了意思——“兄弟,以後換防多帶幾壺。”
孟猿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清酒泡得發黃的牙齒。那笑容在羅剎近衛軍士兵看來就是一個不善言辭但講義氣的老兵——這種人近衛軍裡多的是,誰會懷疑一個請你喝酒的老兵是敵國間諜?
換防結束後,孟猿趁夜色摸進了冬宮廚房,找到了藏在壁爐後面的暗道入口。暗道裡沒有守衛——彼得三世確實太相信這條密道的隱秘性了。他沿著暗道無聲地摸到了冬宮正殿後方的密室——那是彼得三世批閱軍報和召見軍機大臣的私人書房。書房裡空無一人,書桌上攤著幾份還沒收起來的軍報。孟猿用獨眼迅速掃了一遍軍報的內容——一份是戈利岑從西線發回的最新戰況:波茲南要塞仍在波蘭人手中,哥薩克騎兵在喀爾巴阡山穿插行動中損失過半,短期內無法組織第二次大規模進攻。另一份是馬澤帕從軍器院發來的進度報告:匠人己開始試製第一批扳機彈簧樣品,但良品率極低,烏拉爾山脈的高碳鋼彈性不夠,需從丹麥購買新型彈簧鋼。
孟猿將兩份軍報的內容默記在心裡,然後用懷裡的炭筆在防水紙上迅速抄錄了軍報的要點——他不識字,但他會畫符號。他用簡筆畫記錄了波茲南要塞的位置和哥薩克騎兵的兵力損失,用圖形標註了烏拉爾山脈高碳鋼的彈力測試資料。這些符號只有趙清影和服部半藏能看懂——那是暗衛內部獨有的情報記錄方式,用圖形代替文字,即使情報落入敵人手裡也無人能解。
他將防水紙摺好塞進錫酒壺的內膽裡,然後沿著原路無聲地退出了冬宮。整個過程不到一個時辰,冬宮裡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一名大胤暗衛曾經在彼得三世的書房裡站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