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芒種後第十五日。
趙清影將孟猿從聖彼得堡發回的加密情報攤在蘇瑾的龍案上。情報用暗衛內部的圖形密碼記錄了彼得三世書桌上兩份軍報的核心內容——羅剎西線攻勢受阻,哥薩克騎兵損失過半;羅剎軍器院仿製海螺銃扳機彈簧失敗,烏拉爾高碳鋼彈性不足。
“陛下,”趙清影用手指在情報的圖形符號上逐處解讀,“第一份情報:羅剎西線元帥戈利岑在給彼得三世的密報中承認,波茲南要塞短期內無法收復,哥薩克騎兵在喀爾巴阡山穿插行動中損失過半。這意味著羅剎西線的攻勢己經陷入停滯——彼得三世在烏蘭崗戰敗後試圖透過西線勝利來挽回士氣,但這個計劃至少暫時落空了。第二份情報:馬澤帕的軍器院在仿製海螺銃扳機彈簧時遭遇材料瓶頸——烏拉爾山脈的高碳鋼彈性不夠,無法達到大胤原版彈簧的彈力標準。馬澤帕在報告中向彼得三世申請從丹麥購買新型彈簧鋼,但丹麥的彈簧鋼價格極其昂貴,且運輸路線要繞開瑞典海軍的封鎖,成本和時間都要翻倍。”
蘇瑾接過情報逐頁看完。他的手指在情報上“哥薩克騎兵損失過半”那幾個圖形符號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沙盤地圖前,用手指在羅剎帝國西線的波茲南要塞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老丞相,”蘇瑾對站在旁邊的李心墨說,“彼得三世現在同時面臨三個麻煩。第一,東線被我們拿下了勘察加和雅庫茨克,防線被迫後撤近千里。第二,西線反攻波茲南要塞失敗,哥薩克騎兵這個羅剎最精銳的快速反應力量己經元氣大傷。第三,軍器院仿製海螺銃失敗,建立自主軍器體系的程序受阻。三個麻煩加在一起——他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李心墨拄著柺杖走到沙盤前,用枯瘦的手指在羅剎帝國的版圖上緩緩劃過——“他最怕大胤趁他西線膠著、東線空虛的時候,越過勒拿河繼續北進。彼得三世在冬宮裡賭陛下會滿足於勘察加和雅庫茨克的勝利而暫停進攻——但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這個賭局他沒有勝算。因為陛下從北境戍邊時就有一個習慣——趁他病,要他命。”
“老丞相知朕。”蘇瑾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彼得三世現在就像一個受了重傷的拳手,一隻手在跟波蘭瑞典互毆,另一隻手在拼命仿製朕的武器,後背還對著朕的刀尖。他在賭朕不會刺出下一刀——但朕憑什麼讓他賭贏?”
“陛下的意思是——越過勒拿河?”李心墨的手指在沙盤上從雅庫茨克往北畫了一條線,首指勒拿河以西的丘陵草原帶。
“不是現在。常三平的測繪隊還沒測完勒拿河以北的水文資料,韓老鍋的柔性路面材料還在試製階段,墨封的新一批遠征裝備還沒批次生產。但準備工作必須從現在開始——朕要讓所有人在心裡先做好越過勒拿河的打算。等明年開春測繪資料齊全、路面材料量產、裝備到位——兵鋒首指勒拿河西岸。”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從勒拿河繼續往西畫,指向了羅剎帝國的東線腹地,“彼得三世以為勒拿河是他的天然屏障——朕要讓韓老鍋在勒拿河上架一座橋,讓這座天然屏障變成大胤騎兵的坦途。”
竹廬裡沉默了片刻。趙清影忽然開口——“陛下,臣在勘察加半島立碑時想到了一件事。那些多年前被羅剎屠殺的大胤船員,他們的後代在碑前磕頭時沒有一個要求朝廷替他們復仇——他們只說了同一句話:‘讓後人不要再遭同樣的罪。’臣以為,北伐羅剎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大胤的子孫後代永遠不再受北境草原上任何敵人的威脅。”
蘇瑾看著趙清影。她眉梢那道細紋在竹廬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但她的眼神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亮——那是把所有黑暗都攤在陽光之下後,只剩下篤定和信念的眼神。他伸出手將她衣領內側的金鎖輕輕掏出來放在掌心裡,手指在金鎖背面那三個字——“趙清影”——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說得對。北伐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後代不必再復仇。這就是朕越過勒拿河的理由。不是為了消滅羅剎——是為了讓大胤的北境防線推進到再也無人能夠撼動的位置。到那一天,烏蘭崗的城牆上不會再站著手握弩機的守軍,黑水河上不會再漂浮著被炸碎的浮冰,勘察加半島上不會再立著新的死難者紀念碑。那一天,才是北伐真正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