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都護府，夏至後第五日。
李雲霜站在雅庫茨克城外一座新開墾的試驗田邊，望著田裡剛剛破土而出的第一批耐寒稻種秧苗。這些稻種是賀蘭山專門為雅庫茨克的極寒氣候改良的——用淡路島的排鹼田再生稻和北境草原上的野生稗草雜交，培育出的秧苗能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中存活，生長期比普通稻種短了整整一個月。雅庫茨克的夏天極短，從化凍到再次封凍只有不足百日，普通稻種根本來不及成熟就會被凍死。但這批秧苗在夏至後的極晝陽光下瘋長，青綠色的稻葉在微風中翻湧出層層疊疊的波浪。
“李將軍，”賀平蹲在田埂上用炭筆在日誌上記錄著秧苗的生長資料，“賀蘭山大人的耐寒稻種在雅庫茨克的適應性遠超預期——這批秧苗的耐寒性和生長速度都比在博多港試驗時更好。雅庫茨克雖然冬天極冷，但夏天的極晝陽光提供了充足的光合作用時間，土壤裡的火山灰成分也為水稻提供了豐富的礦物質養分。如果這批稻種能在秋天成功結穗，雅庫茨克就能實現糧食自給——不需要再從黑水城運輸過冬糧草了。”
“不依賴後勤補給，雅庫茨克才能真正變成大胤北境防線的永久門戶。”李雲霜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株秧苗的葉片——葉片表面有一層極細的蠟質，那是賀蘭山透過雜交技術賦予這批稻種的抗寒特性，能有效防止葉片在低溫下脫水乾枯。“告訴賀蘭山大人——雅庫茨克試驗田的第一批稻種如果能成功結穗，就把種子分發給雅庫茨克周邊的羅剎裔農戶。讓他們也種。大胤的糧食種在羅剎人的土地上——這不是征服，是融合。當羅剎裔平民吃著大胤稻種種出來的米飯時，他們就不再是羅剎人——他們是雅庫茨克人。”
賀平將李雲霜的話記入日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李將軍，雅庫茨克城中的羅剎裔平民對我們的態度最近有了明顯變化。一開始他們是恐懼——怕我們屠城。後來卡普斯京上校的家人被允許留在城中，他女兒進了學堂讀書，他們開始覺得我們不是來屠殺的。但真正讓他們態度轉變的是您下令修復了那條廢棄的溫泉管道。雅庫茨克的冬天極冷，往年城中平民取暖全靠燒木材——木材要從很遠之外的針葉林裡砍伐運輸，代價極高。溫泉管道修好後，城樓和周邊幾條街道都用上了地熱供暖，平民省下了大筆柴火錢。現在城中羅剎裔平民見了大胤士兵不再躲著走——有些人還會主動遞熱湯。”
“這就是我說的融合。”李雲霜站起來望著試驗田盡頭那座正在修繕中的溫泉管道泵站——墨鐵山的徒弟們正和幾個羅剎裔工匠一起蹲在泵站頂上焊接著新的火山灰水泥保溫層。兩種語言完全不通的工匠，透過手勢和圖紙交流著技術細節，偶爾爆發出完全不需要翻譯的笑聲。“蘇瑾在博多港跟我說過一句話——‘征服土地靠刀劍，征服人心靠鐵錘和稻種。’雅庫茨克這座城，我們己經用刀劍拿下來了。現在要用鐵錘和稻種把它焊在大胤的版圖上。”
“李將軍，”一名傳令兵策馬從雅庫茨克城門方向跑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博多港發來的密報，“陛下的聖旨——雅庫茨克都護府正式設立，李將軍任第一任都護。另外——韓老鍋從黑水城軍器庫發來了一份勒拿河大橋的選址方案，請李將軍稽核。韓師傅在方案裡標註了三個備選橋址，需要李將軍根據雅庫茨克周邊地形和水文資料做最終裁定。”
李雲霜接過密報和選址方案逐頁翻看。韓老鍋的橋址方案一如既往地精準——三個備選位置都用炭筆畫了詳細的地形剖面圖和河流水文資料，每一個位置都標註了橋墩的材質建議和施工工期預估。他在方案末尾用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寫了一段話——“李將軍：韓某這輩子最後想造的就是這座橋。選址的事韓某不在雅庫茨克現場，無法做最終判斷。但韓某有一個建議——橋址不要選在勒拿河最窄的位置。最窄的位置水流最急，橋墩容易被春汛的浮冰撞毀。選最寬的位置——雖然橋身會長一些，但水流平緩，橋墩安全。造橋和打仗一樣，不能貪快。快造的橋容易塌，穩造的橋能走一輩子。韓老鍋敬上。”
李雲霜將韓老鍋的建議看完後沉默了片刻。她將選址方案遞給賀平——“通知常三平的測繪隊，對勒拿河三個備選橋址逐一做全面的水文和地質測繪。不要只測水深和流速——還要測河床的岩層結構、春汛的浮冰軌跡、兩岸的凍土深度。韓師傅說得對，造橋不能貪快。這座橋要造的不僅是人馬通行的路——是大胤北進的大門。門造得穩，才能用一輩子。”
賀平雙手接過選址方案領命而去。李雲霜重新蹲在試驗田邊，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正在破土而出的秧苗。雅庫茨克的夏至陽光灑在稻田上，將青綠色的稻葉染成了金綠色。遠處城牆上那面北辰五星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羅剎裔平民和大胤士兵正在一起搬運從溫泉管道泵站裡卸下來的火山灰水泥袋——兩種語言、兩種面孔、兩種文化的人，在共同建造同一座城市。
她在心底默默地說了一句——“蘇瑾，你看到了嗎？這座城己經不只是大胤的城了——它是所有人的城。羅剎人也好，大胤人也好，只要願意在這裡種田、修路、造橋，就是雅庫茨克人。你說過，征服人心靠鐵錘和稻種。這句話，正在雅庫茨克變成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