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50章 火不滅(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黑水城軍器庫,夏至後第十日。

韓老鍋蹲在鐵砧旁用殘缺的右手握著刻刀,在牆上刻著新一朵梅花。他身後的牆壁上己經刻滿了梅花——從牆根到天花板,幾百朵梅花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朵的花瓣邊緣都帶著魚鰾膠特有的極細微鋸齒紋理,花蕊裡都是鐵錘和測深竿交叉的簡筆畫。但他今天刻的這朵梅花和之前幾百朵都不一樣——這朵梅花的花蕊裡除了鐵錘和測深竿,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座橋。一座用極簡線條畫成的橋,橋身橫跨在一條波浪線上,橋頭立著一塊小小的石碑。

“老韓,”墨封推開軍器庫的門走進來,手裡捧著剛從雅庫茨克發回的勒拿河大橋選址確認函,“李將軍批了你的橋址方案——選的是第二個位置,勒拿河最寬的那一段。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往那邊去了,預計下個月完成全部水文和地質測繪。你的橋——可以開始設計了。”

韓老鍋停下手裡的刻刀,轉過頭看著墨封。他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那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陽光時才會有的光。他用殘缺的右手接過確認函,手指在紙上李將軍的簽名上反覆摩挲著,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還有一件事。”墨封從工具袋裡掏出一份蘇瑾親筆簽名的特赦令放在韓老鍋面前,“陛下的特赦令——你從今天起不再是流放犯。你仍然是勘察加都護府技術司的匠人,但你的人身自由不再受限制。你可以回旅順口看老夫,可以去湖州看鐘老鐵,可以去烏蘭崗看嶽青巖,可以去雅庫茨克親自看你的大橋施工。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只要不再碰火棉武器引信,你想造什麼就造什麼。”

韓老鍋接過特赦令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殘缺的右手手指在蘇瑾的簽名上反覆摩挲著,那個簽名他太熟悉了——蘇瑾的簽名筆畫極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和他在北境戍邊時寫在軍令冊上的字一模一樣。他在鬼吼溝礦洞裡第一次見到蘇瑾時,蘇瑾還只是一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子,蹲在礦洞深處研究怎麼用魚鰾膠改良火棉配方。那時候蘇瑾對他說過一句話——“韓老鍋,你的手藝不該只用來殺人。總有一天,朕會讓你用自己的手藝造救人的東西。”那時候他不相信這句話——他以為蘇瑾只是在安撫他,讓他安心為北境軍器局改良火棉配方。但今天,距離那段對話多年之後,蘇瑾的親筆特赦令擺在他面前,而他的手己經不再用來造火棉引信——他造的深海爆破方案正在鄂霍次克海炸開航道,他造的地雷引信在烏蘭崗城下炸退了哥薩克騎兵,他造的柔性路面材料正在勒拿河畔試製樣品,他造的大橋即將跨越勒拿河。

“老墨,”韓老鍋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他抬起頭看著墨封,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韓某這輩子犯過罪,害過人,差點害死了貴妃娘娘。韓某以為這輩子只能在詔獄裡畫梅花畫到死——但你們給了韓某一個機會。不是原諒——是給機會。讓韓某用自己的手藝贖罪。現在韓某的特赦令到了,韓某自由了。但韓某不想走——韓某想留在黑水城軍器庫,繼續造橋、造路、造燈塔。不是贖罪——是韓某這輩子終於知道自己的手藝該用來幹什麼了。”

墨封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從工具袋裡掏出當年韓老鍋在鬼牙礁上畫的那幅錘子和竿子交叉的簡筆畫,展開放在韓老鍋面前——“老韓,你在鬼牙礁上畫了這幅圖。常三平把它刻在了鄂霍次克海每一座燈塔上。鍾老鐵把它刻在了湖州分廠的水力碾米機上。何安把它刻在了旅順口軍器局的鐵砧上。嶽青巖把它刻在了烏蘭崗城牆上。趙清影貴妃娘娘把它刻在了勘察加死難者紀念碑的基座上。現在——你願不願意親手把它刻在勒拿河大橋的第一塊橋基石上?”

韓老鍋接過那張己經泛黃的紙,殘缺的右手在紙上那幅簡筆畫上反覆摩挲著。然後他站起來,用右手從墨封的工具袋裡抽出那把隕鐵刻刀——那是墨封用羅剎隕鐵邊角料打的第一把刻刀,刀刃上還刻著墨封的防偽紋。他走到軍器庫角落裡一塊備用的火山岩橋基石樣本前,蹲下來開始刻那幅圖。他的刻刀在火山岩上留下極深的刻痕——錘子和竿子交叉在一起,旁邊刻了幾百個極小的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從烏蘭崗陣亡將士名單上一筆一劃刻下來的——每個名字只有米粒大小,但每個名字都刻得清晰可辨。

墨封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在橋基石上刻下那些名字。窗外黑水城的夏至陽光灑在軍器庫的屋頂上,將爐火映出的橘紅色光芒照得更加溫暖。海風從博多港方向吹過來,穿過萬里海疆,將鄂霍次克海燈塔群的燈光和雅庫茨克試驗田裡的稻香混在一起,送進了這座建在極寒凍土上的軍器庫。

爐火在鐵砧上跳躍著橘紅色的火光。那是從蘇瑾在北境戍邊時點燃的第一把火,歷經無數次戰火和暴風雪從未熄滅。墨家的鐵錘還在敲,常三平的赤腳還在走,韓老鍋的梅花還在刻,嶽青巖的戰刀己經掛在了竹廬隔壁的武器架上,蘇瑾的硃筆還在圈。鐵砧上的火,永不熄滅。

而在千里之外的聖彼得堡冬宮裡,彼得三世正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波羅的海的方向。他的藍色眼睛裡映出窗外涅瓦河上的落日餘暉,手指在水晶欄杆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他在等待軍器院第一批仿製海螺銃的測試結果,在等待戈利岑在西線的下一份戰報,在等待大胤在勒拿河南岸停下腳步的訊息。但他的等待裡壓著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恐懼。不是對大胤火器的恐懼,不是對蘇瑾軍事才能的恐懼,而是對時間本身的恐懼。他在追趕,但時間不站在他這一邊。

窗外涅瓦河上的落日緩緩沉入波羅的海的海平面,將整座聖彼得堡染成了一片濃烈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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