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51章 勒拿河的橋(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勒拿河西岸,秋分後第十日。

韓老鍋站在勒拿河畔一塊突出的火山岩上,殘缺的右手拄著一根鐵松木柺杖,獨眼望著河面上正在緊張施工的橋墩基礎。勒拿河在他腳下奔騰咆哮,秋分後的河水己經開始夾帶從上游衝下來的碎冰,冰塊撞擊在臨時搭建的圍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河面寬達數里,兩岸是茂密的原始針葉林,林梢己經染上了秋霜的銀白色。這是羅剎帝國東線最後一道天然屏障——而今天,大胤的匠人們正在這道屏障上架橋。

“韓師傅!”何安從橋墩圍堰的方向跑過來,臉上沾滿了火山灰水泥漿,但眼睛亮得驚人,“第一個橋墩的基礎己經澆築完畢了!用的是您改良的防凍水泥配方——摻了勘察加火山灰和魚鰾膠粉末,在零下幾十度的冰水裡照樣能凝固。墨師父說這配方比舊版水泥在極寒中的強度高了三成以上。圍堰裡的冰水被我們用水車抽乾了,橋墩基座首接打在河床的岩層上——常三平的測繪資料一點沒錯,這段河床下方是整塊花崗岩,承載橋墩綽綽有餘。”

韓老鍋拄著柺杖走到圍堰邊,蹲下來用殘缺的右手摸了摸剛澆築完畢的橋墩基座。水泥表面還沒完全凝固,觸手仍然微微發燙——那是火山灰水泥在凝固過程中產生的化學反應熱。他當初在鬼吼溝礦洞裡第一次發現火山灰和魚鰾膠混合後的防凍特性時,腦子裡想的是怎麼用它來改良定時引信的隔層。現在,同樣的配方正被用來在勒拿河上築橋墩。同一種配方,在不同的年代,被同一雙手用在了截然相反的地方。

“橋墩的間距要再寬一些。”韓老鍋站起來用柺杖指著河面上正在搭建的第二座圍堰,“常三平的水文資料裡標註了勒拿河春汛時浮冰的最大尺寸——最大的冰塊有房子大小,撞在橋墩上能產生數萬斤的衝擊力。橋墩間距如果太窄,浮冰會被卡在橋墩之間形成冰壩,冰壩一旦潰決,整座橋都會被沖垮。告訴何安——橋墩間距要加寬到能容最大的浮冰自由透過。這樣一來橋身的跨度會增加,鋼材用量也會增加,但橋的安全係數會提高一大截。”

何安將韓老鍋的話記在工單上。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韓師傅,加寬橋墩間距意味著要用更多鋼材。墨師父從旅順口調來的隕鐵合金鋼錠數量是有限的——這批鋼錠本來是陛下北伐的軍械儲備,墨師父好不容易才說服李丞相撥了一部分給大橋工程。如果鋼錠不夠用,工期可能會延誤到明年開春。”

“不用隕鐵合金。”韓老鍋拄著柺杖走到河岸邊一片堆放的物資旁,用柺杖敲了敲其中一堆用油布覆蓋的金屬錠,“這是雅庫茨克都護府從羅剎降軍倉庫裡繳獲的烏拉爾高碳鋼。馬澤帕在聖彼得堡軍器院裡試製扳機彈簧用的就是這種鋼——他失敗了,因為烏拉爾高碳鋼的彈性不夠。但造橋不需要彈性——造橋需要的是硬度和韌性。烏拉爾高碳鋼的硬度比隕鐵合金還高,韌性也不差,用在橋身上足夠了。這批繳獲的鋼錠有好幾萬斤,全部用在大橋上——用羅剎人自己的鋼,造大胤人過河的橋。這叫取之於敵,用之於民。”

何安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韓師傅,您這招可夠狠的。馬澤帕在聖彼得堡為了找合適的彈簧鋼頭疼得要死,結果他倉庫裡的鋼錠被您拿來造橋了。他要是知道了,怕是氣得吐血。”

“他不會吐血。”韓老鍋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馬澤帕在烏蘭崗城下跟我一樣——我們都是被戰爭磨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人。他知道戰爭的本質不是仇恨,是資源。羅剎的鋼在我手裡變成了橋,總比在他手裡變成銃管強。他應該慶幸——這座橋通了之後,大胤的商隊可以首接從雅庫茨克走到勒拿河西岸,羅剎裔平民的皮毛和藥材也能透過這座橋運到大胤去賣。橋不是用來打仗的——是戰後用來讓兩邊的人都能活下去的。”

何安沉默了。他望著韓老鍋殘缺的右手和那隻被烙鐵燙瞎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老匠人在經歷了詔獄的無數個日夜、刻了幾百朵梅花之後,悟出了某種超越了戰爭勝負的東西。那是一種極其樸素又極其深刻的領悟——手藝本身沒有國界,也沒有善惡。同一批鋼錠,在馬澤帕手裡會變成射向大胤士兵的銃彈,在韓老鍋手裡會變成連線兩岸的橋樑。關鍵在於用這雙手的人,心裡想的是殺人還是救人。

河面上的施工仍在繼續。數百名匠人和羅剎裔民工在圍堰上忙碌著,鐵錘敲擊鋼樁的叮噹聲和勒拿河奔湧的濤聲交織在一起。韓老鍋拄著柺杖站在河邊,秋風吹得他灰色棉袍獵獵作響。他的獨眼望著河對岸那片廣袤的羅剎腹地——那裡是彼得三世的帝國,是馬澤帕正在拼命追趕的軍器院,是大胤北征的下一站。但在下一場戰爭開始之前,他要先把這座橋造好。不是為了運兵——是為了讓人能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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