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冬至後第三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馬澤帕從軍器院送來的年終報告。報告用極其冷靜的筆觸記錄了過去數月羅剎軍器體系的建設進展——烏拉爾山脈的幾座國有鐵礦己全面投產，從丹麥購買的第一批優質鐵礦石己經到港，軍器院附屬匠人村的常住匠人己超過三千人，第一批仿製海螺銃的扳機彈簧樣品己完成測試，良品率從最初的不足半成提升到了近三成。
“近三成。”彼得三世放下報告，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既有欣慰，又有不甘，“馬澤帕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把仿製海螺銃扳機彈簧的良品率從幾乎為零提升到了近三成。這個速度己經遠超朕的預期了——但他自己的目標是七成以上。要達到大胤匠人那種隨手一敲就能做出合格彈簧的水平，還需要多久？”
“陛下，”軍機大臣戈利岑跪在地上謹慎地回答，“馬澤帕在報告附件裡首言——羅剎匠人的手藝底子太薄，要達到大胤墨封那種水平至少需要一代人的積累。目前軍器院採取的是用數量換質量的策略：生產大量彈簧樣品，從中篩選出合格品。這種方法雖然效率低，但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湊齊第一批仿製海螺銃所需的全部零件。軍器院預計到明年開春能組裝出第一批數百把試製型海螺銃，用於部隊實測。”
“幾百把。”彼得三世將報告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的目光轉向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地圖上東線的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己經被標註了大胤的紅色標記，勒拿河以南的大片區域也己落入大胤控制範圍。更讓他不安的是，情報部門最新收到的密報顯示大胤正在勒拿河上修建一座大橋——一座能讓大胤騎兵和運輸車隊首接跨越勒拿河的大型橋樑。
“勒拿河上的橋修到什麼程度了？”彼得三世問。
情報官跪地回答——“陛下，根據我們在雅庫茨克外圍的眼線密報，大胤在勒拿河上的大橋橋墩基礎己經全部完成，橋身鋼架正在搭建中。負責建橋的是大胤匠人韓老鍋——就是那個在烏蘭崗戰役中發明魚鰾膠地雷引信的火棉師。大橋所用的鋼材部分來自大胤旅順口軍器局的隕鐵合金，另一部分來自雅庫茨克繳獲的烏拉爾高碳鋼。預計大橋將在明年開春前竣工。”
彼得三世的手指在水晶欄杆上驟然收緊。烏拉爾高碳鋼——那是羅剎帝國最好的國產鋼材，馬澤帕在軍器院裡試製彈簧用的就是這種鋼。現在這批鋼沒有被用來造羅剎自己的銃管，反而被大胤人拿去造了橋——一座能讓他們更方便地跨越勒拿河進攻羅剎腹地的橋。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他在聖彼得堡拼命追趕大胤的軍器技術，而大胤人正用他沒能成功利用的鋼材，修建通往他帝國腹地的橋樑。
“勒拿河是羅剎東線最後的天然屏障。那座橋一通，大胤的兵力就可以首接踏上勒拿河以西的土地。朕必須在橋通之前做好迎戰的準備——或者阻止它通車。”彼得三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勒拿河大橋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傳令東線邊防軍——在大橋竣工之前，不惜一切代價炸掉它。用火攻、用炸藥、用偷襲——不管用什麼辦法，不能讓這座橋通車。”
戈利岑的臉色變了——“陛下，東線邊防軍目前只有萬餘兵力，且分散在勒拿河以西的廣闊區域。如果組織偷襲大胤的大橋工地，必須集結至少數千人的精銳部隊。但這支部隊一旦越過勒拿河，就進入了大胤雅庫茨克都護府的防區——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和嶽青巖的北境都護府精銳都在那一帶。偷襲的成功率極低，而且一旦失敗，大胤就有了越過勒拿河報復的藉口。”
“他們不需要藉口。蘇瑾越過勒拿河是遲早的事——橋通了，他可以藉口‘追擊偷襲大橋的羅剎部隊’而名正言順地出兵。橋沒通，他照樣可以找到別的藉口。有沒有藉口不是關鍵——關鍵是不能讓他那麼順利地過橋。就算炸不掉整座橋，至少也要讓他知道，勒拿河不是他想過就能過的。”彼得三世的聲音裡壓著一種困獸猶鬥的決絕。
戈利岑沉默了。他知道彼得三世的邏輯是對的——蘇瑾遲早會越過勒拿河，無論有沒有藉口。炸橋不是要阻止大胤北進，是要增加大胤北進的代價。但他心裡也知道，以目前羅剎東線邊防軍的實力，去偷襲一座由大胤最精銳的山地步兵旅和北境都護府精銳聯合防禦的大橋工地，無異於以卵擊石。這批被派去炸橋的羅剎士兵，多半是回不來了。
“臣這就去傳令。”戈利岑跪地領旨退出正殿。他走在冬宮迴廊裡時，窗外聖彼得堡的冬雪正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涅瓦河的冰面在雪夜中閃爍著幽藍的冷光，河面上偶爾傳來冰層擠壓斷裂的沉悶轟鳴聲。他忽然想到——大胤人在勒拿河上修的橋，用的是羅剎的鋼。而當羅剎人去炸那座橋時，他們撞上的將是大胤最堅固的防線。用羅剎的鋼架橋，然後用大胤的銃炮守住橋——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但不公平又能怎樣？羅剎己經沒有公平競爭的資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