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寒風在朔風城頭打著旋，捲起城垛上昨夜新落的雪沫。
蘇瑾站在東門城樓的三層望臺上，手中單筒望遠鏡的銅製鏡筒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鏡頭裡，南方三十里外的官道上有煙塵揚起——不是大軍行進的滾滾濃塵，是斥候小隊快速移動時馬蹄帶起的細碎雪霧。按煙塵的疏密和移動軌跡判斷，至少五隊，每隊十騎，呈扇形向朔風城方向偵查。
“王爺，靖南王的斥候比預想的快了半天。”韓衝站在蘇瑾身側，玄甲肩頭的狼頭吞口結著薄冰，“照這個速度，趙暄的主力前鋒最遲後日午時就能兵臨城下。”
蘇瑾放下望遠鏡，目光投向城牆內側。那裡，西千三百名“白狼旅”新兵正在老兵帶領下進行佇列訓練。朔州正月的清晨呵氣成冰，但這些從安北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漢子，每個人都只穿著單薄的訓練服，額頭卻冒著熱氣。
“佇列練得如何了？”蘇瑾問。
“三天，只練三樣：聽鼓進退、舉盾成牆、長矛突刺。”韓衝語氣裡帶著讚賞，“這些兵見過血，知道戰場上花架子沒用。現在十人小隊能在三十息內結成盾陣，長矛手能跟著鼓點同時突刺三次。雖然比不上老卒，但守城牆夠用了。”
蘇瑾點頭。冷兵器時代的城牆攻防，拼的就是紀律和韌性。個人武藝再高，在箭雨滾石面前也沒多大用。他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面對衝鋒不潰散的軍隊。
“火銃隊呢？”
“杜老親自在城西校場操練。”韓衝臉上露出古怪神色，“那玩意兒……聲響太大，第一次試射時驚了馬廄的戰馬，踩傷了三個馬伕。但威力確實駭人——三十步內，五連發能打穿兩層皮甲。就是裝填太慢，打完一輪得退到後排，由二隊補上。”
“夠快了。”蘇瑾心中計算。三百人的火銃隊，分三隊輪射，每隊百人。三十步距離，敵軍衝鋒最多十五息就能衝到牆下。百銃齊射，十五息內能打出五百發彈丸，足夠在城牆前形成一道死亡彈幕。
他走下望臺，沿著城牆內側的步道巡視。每隔二十丈就有一架改良後的“雷霆車”，拋臂上掛著的不是石塊，是用油布包裹的“集束火雷”——這是李老栓按蘇瑾圖紙趕製的，每個火雷裡裝三斤火藥，摻鐵釘碎瓷，用延時引信控制爆炸時間。雖然精度差，但覆蓋面積大，專砸攻城梯和衝車密集處。
更關鍵的是城牆本身的改造。水泥澆築的牆面傾斜十五度，表面故意做得粗糙——這樣敵軍攀爬時無處著力，雲梯靠上來也會打滑。牆頭垛口加裝了可翻轉的活板，平時是城牆，戰時翻下就是射擊平臺，守軍可以躲在後面用弩箭俯射。
“王爺。”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瑾回頭，見顧硯之捧著賬冊走上城牆。老幕僚穿著厚實的棉袍，鬍鬚上掛著冰晶，但眼神清亮：“全城物資清點完畢，按您的吩咐用了‘抽樣統計法’，比傳統方法快了三天。”
所謂抽樣統計，是蘇瑾教的現代統計學思路——將全城二十萬人按居住區域分成一百個樣本組，每組抽查十分之一戶，根據抽查結果推算總量。雖然有一定誤差，但戰時效率第一。
“結果如何？”
顧硯之翻開賬冊：“糧食方面，官倉存糧二十八萬石，民間存糧估算十二萬石，總計西十萬石。按戰時配給制（士兵每日一斤，百姓每日半斤），可支撐全城三個月。但若圍城超過百日，需進一步削減配額。”
“藥材方面，華景行先生帶領醫徒清查全城藥鋪，常用藥材尚可，但金瘡藥、退熱散等軍需藥品只夠兩千人份。七星草……全城只找到三株，己交給白先生研製解藥。”
“軍械方面，弓弩存量充足，箭矢二十三萬支，但守城用的滾木擂石不足。李老栓建議拆毀城內廢棄建築，磚石木料運上城牆。另外，從安北州運回的那批生鐵，可打造槍頭三千枚、箭頭五萬支，但需要時間。”
蘇瑾靜靜聽著，腦中迅速整合資訊。三個月糧草是底線，必須在這期間打破圍城。藥材短缺是大問題，守城必有傷亡，沒有藥品就等於慢性死亡。軍械……箭矢看似很多，但一旦開戰，消耗會極快。
“顧先生，組織民夫拆房的事你親自負責。”蘇瑾做出決斷，“優先拆毀城南貧民區的廢棄窩棚，那裡的居民遷到城西新擴建區安置。記住，每拆一間房，補償戶主三鬥米、五百文錢。亂世之中，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老朽明白。”顧硯之記下，又補充道，“另外，今早城門口來了幾個人，自稱是河東來的工匠，說慕王爺之名前來投奔。為首的是個姓墨的老匠人，帶著三個徒弟，說會造‘連弩車’。”
墨姓？蘇瑾心中一動。在這個時代，墨姓工匠往往意味著傳承。
“人在哪？”
“安排在驛館了。老朽己派人暗中盯著——亂世之中，不得不防。”
“帶我去見見。”
一刻鐘後，蘇瑾在驛館偏廳見到了那位墨姓老匠人。
老人約莫六十歲，瘦骨嶙峋，但一雙手掌寬大粗厚，指節處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他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身後站著三個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個個面黃肌瘦，但眼神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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