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城的夜在烽火餘燼中格外漫長。
守備府臨時闢出的“防疫司”內，二十張木板床上躺著症狀相似的病人：高熱、咳血、皮膚出現詭異的暗紅色斑塊。華景行和趙月嬈穿梭其間，用浸了藥汁的棉布為病人擦拭，空氣中瀰漫著苦澀的草藥味與隱約的腐臭。
“第七個了。”華景行翻開一個少年的眼皮，瞳孔己開始擴散，“症狀進展太快，從發熱到咳血不超過六個時辰。這不像是尋常疫病。”
趙月嬈用銀針刺破少年指尖，擠出的血滴在瓷碗中。血液暗紅發黑，靜置片刻後，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油膜狀物質。她湊近聞了聞，刺鼻的腥甜中混雜著鐵鏽味。
“華先生，您看這個。”她將瓷碗端到燈下。
華景行用小木棍攪動血液，油膜狀物質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動。老醫者瞳孔驟縮，從藥箱底層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快速翻到某頁——上面畫著類似症狀的插圖，旁註用硃砂寫著：“血嬰蠱，以未足月胎兒為引，混砒霜、水銀、屍菌煉製。中者血沸而亡，死後屍身化為毒源，三日內可傳百人。”
“蠱毒……”華景行聲音發顫，“這不是疫病，是人為投毒！”
幾乎同時，府衙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小石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衝進來，漢子西十來歲，穿著安北州常見的粗布短打，但腳上的靴子卻是江南精製的千層底。
“大都督！在城南水井邊抓到的！”王小石將人按跪在地，“這廝鬼鬼祟祟往井裡倒東西，被巡夜的弟兄當場逮住！”
蘇瑾從內堂走出。他換了身乾淨的青布長衫，左肩傷口重新包紮過，但臉色仍顯蒼白。目光掃過那漢子顫抖的雙手——指縫殘留著暗紅色的粉末。
“搜身。”
王小石從漢子懷中搜出三個油紙包，還有一本巴掌大的名冊。油紙包裡是同樣的暗紅色粉末，氣味刺鼻；名冊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住址，約百餘條，每條後都標註著日期——最早的是臘月廿九，最近的是正月初九。
“初九……”蘇瑾瞳孔驟縮。那是昨天，東麗軍攻城的日子。
他翻開名冊第一頁，第一個名字就讓他的心沉入谷底：李栓柱，城西鐵匠鋪，臘月廿九，井。
鐵匠李栓柱，三天前突發高熱咳血，今早剛死。屍體按防疫規矩己經火化。
“你是‘聽風堂’的人？”蘇瑾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漢子牙關打顫：“小、小的不知道什麼聽風堂……小的只是收了錢，有人讓小的按名單往這些地方的水井、水缸裡撒藥粉……”
“誰給的錢？”
“一、一個戴斗笠的人，左手缺了小指……”
又是缺指！幽冥道！
蘇瑾看向名冊上那些地址——鐵匠鋪、木工作坊、糧倉看守住處、甚至還有兩個低階軍官的營房。目標明確：工匠、守軍、後勤人員。這是要癱瘓安北城的生產力和防禦力量。
“解藥在哪？”
“沒、沒有解藥……”漢子哭喪著臉，“那人說這藥粉只會讓人發熱，躺幾天就好……小的不知道會死人啊！”
他在撒謊。眼神閃爍，呼吸急促，典型的說謊體徵。
蘇瑾不再追問，轉向華景行：“華先生，能配出解藥嗎？”
“需要時間。”華景行翻著那本古籍，“按記載，血嬰蠱需用‘七星草’為主藥，輔以雄黃、硃砂、甘草。但七星草只生長在西南瘴癘之地，安北州根本沒有……”
“朔風城呢？”趙月嬈急問。
“或許藥庫裡有存貨，但一來一回至少要五天。”華景行看向那些病床上呻吟的病人，“這些人……撐不過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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