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朝陽從海平面升起時，安北城北門外己聚集了綿延三里的百姓隊伍。
蘇瑾站在北城樓殘破的旗杆下，看著下方緩慢移動的人流。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抱著孩童，青壯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家當——一口鐵鍋、幾件破衣、半袋糧食。這是七萬安北州百姓的選擇，願意跟隨大都督府撤離。
林夢瑤策馬在隊伍旁來回巡視，她的聲音己經嘶啞：“不要擠！按村排隊！老人孩子上馬車！糧食統一裝車，到朔風城按戶發還！”
二十輛臨時改裝的馬車來回穿梭，將體弱者和傷員一批批運往隊伍前方。華景行帶著醫徒在路邊設了三個臨時醫棚，給突發疾病的百姓診治。白朮的解毒藥起了作用，但仍有數百人病情危重，只能用擔架抬著走。
“王爺，照這個速度，全部撤出至少需要兩天。”韓衝騎馬從隊伍後方趕來，臉上滿是焦慮，“可趙暄的先鋒騎兵最快明晚就能到。要是被追上……”
“追不上。”蘇瑾指向北方官道，“王小石帶‘逆鱗’提前出發，沿途設了十三處伏擊點。每處只需拖住追兵半個時辰，就能為我們爭取六個半時辰。”
他頓了頓，看向城東方向：“李老栓那邊如何？”
“工匠營己經撤出，重要器械全部拆解裝車。但……”韓衝猶豫了一下，“李師傅不肯走，說要留下炸燬城牆，不能讓靖南王白撿一座堅城。”
蘇瑾沉默片刻，翻身上馬：“我去看看。”
安北城東，匠作營原址。
李老栓正指揮十幾個年輕工匠往城牆根埋設火藥桶。老人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飄散，但眼神堅定如鐵。見蘇瑾到來，他放下手中的火繩，深深一躬：“王爺，老朽今年六十三了，腿腳不便，跟著大軍走也是拖累。不如留下，給靖南王留個‘驚喜’。”
“什麼驚喜？”蘇瑾下馬，走到火藥桶旁檢視。桶裡裝的是匠作營最後庫存的五十斤黑火藥，摻了鐵釘和碎瓷，爆炸威力足以炸塌三丈城牆。
“老朽算過了。”李老栓指著城牆結構，“這裡是承重牆最薄弱處，炸塌這一段，整面東牆都會開裂。靖南王若要修復，至少需要五千民夫幹一個月。這一個月，夠王爺在朔風城做很多事了。”
蘇瑾看著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想起三個月前在朔風城第一次見他時，李老栓還是個唯唯諾諾的老匠戶，因為兒子被軍官打死不敢申冤。是蘇瑾查出真相，斬了那個軍官，又提拔李老栓掌管匠作營。
三個月，一個人可以變得如此不同。
“李師傅，你有兒子嗎？”蘇瑾忽然問。
李老栓一愣，眼眶紅了：“有……有過。三年前死在安北城頭，被東麗人一箭穿喉。”
“有孫子孫女嗎？”
“有個孫女，八歲，在撤離隊伍裡。”老人抹了把眼睛，“王爺放心，老朽安排徒弟帶她走了。到了朔風城，請王爺給她口飯吃，教她認幾個字……女孩子家，別像她爺爺一樣，一輩子只會打鐵。”
蘇瑾拍了拍老人肩膀：“李師傅，你的手藝，是北境的寶貝。打鐵不丟人，丟人的是讓打鐵的人活不下去。跟我走，到朔風城，我讓你主持‘軍工學院’，把你的手藝傳下去，讓北境以後不缺好匠人。”
“王爺……”李老栓聲音哽咽。
“炸藥埋好，引線設好，我們撤到五里外再點火。”蘇瑾環視留下的工匠，“你們都走。這是命令。”
年輕工匠們面面相覷，最終在李老栓的點頭下，開始收拾工具。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支撤離隊伍走出北門。蘇瑾騎馬在隊尾壓陣，回頭望去——安北城在晨光中寂靜如墳。城頭旌旗己撤，城門洞開，像一張沉默的嘴。
隊伍走出三里，李老栓點燃了引線。導火索嘶嘶燃燒，像一條火蛇鑽進城牆根。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東城牆在爆炸中塌陷，煙塵沖天而起，整座城池都震顫起來。坍塌的城牆像被巨人啃了一口，露出猙獰的斷面。
“走！”蘇瑾勒轉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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