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的朔州鷹嘴崖，晨霧被血染成淡紅。
李承嗣拄著斷槍站在殘破的寨牆上，左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滲血，糊住了半邊視線。他身後，三千青鋒營新兵只剩一千七百餘人還能站著，其餘的非死即傷。寨牆下堆積著至少八百具靖南王水師陸戰營的屍體——這是三天來第五次擊退的進攻。
“將軍，箭矢還剩三千支，滾木擂石用完了。”副將楊武拖著一條瘸腿爬上寨牆，聲音嘶啞，“火油……最後一罐半個時辰前潑下去了。”
李承嗣望向海面。五里外的灘塗上，靖南軍的第二批登陸船隊正在靠岸，至少二十艘戰船，黑壓壓計程車兵像蟻群般湧下跳板。更遠處，那三艘特製的“樓船”己經組裝好八架重型弩炮——那是靖南王府花重金從瀛桑購來的“八牛弩”，射程五百步，弩箭粗如兒臂，能輕易洞穿土木寨牆。
“韓衝將軍的援軍什麼時候能到？”他問。
“最快也要午後。”楊武咬牙，“王爺的大軍帶著百姓，走不快……”
午後？李承嗣看著靖南軍正在集結的新一波攻勢，最多一個時辰，他們就會發動總攻。以現在的寨防和士氣，撐不到午後。
“傳令，”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火藥集中起來，埋在寨門內三十步。等敵軍破門，引爆炸藥，然後全軍從後山小道撤退。”
“將軍！”楊武急道，“王爺讓我們死守鷹嘴崖，要是丟了這裡，靖南軍就能長驅首入朔州腹地！”
“守不住也要守？”李承嗣慘笑，“楊武，你看看這些兄弟——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三個月前還是種地的農民、打鐵的學徒、讀書的書生。他們能頂住三天，殺死兩倍於己的敵人，己經夠本了。現在撤，還能給朔風城留點種子。”
他轉身，對著寨牆下那些或坐或躺的傷兵高聲說：“諸位弟兄，我李承嗣無能，帶你們走到絕路。現在兩條路：要麼留下等死，要麼跟我從後山撤，能活幾個是幾個。選吧。”
沉默。只有海風呼嘯和傷兵的呻吟。
一個滿臉稚氣的少年兵突然站起來，他左臂斷了，用布條吊在胸前，右手卻緊緊握著捲刃的刀：“將軍，我爹死在安北城，我娘和妹妹跟著王爺撤了。我要是撤了，她們到了朔風城，誰保護？”
又一個老兵啐出口血沫：“老子在邊軍混了十五年，從沒當過逃兵！將軍，要死一起死，讓靖南王那些龜孫子知道，北境的兵不是泥捏的！”
“對！死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
“拼了！”
呼喊聲從零星到匯聚，最後震動了整座寨牆。這些三個月前還是百姓的青鋒營新兵，此刻眼中燃燒著與老兵無二的決絕。
李承嗣眼眶發熱。他重重點頭：“好！那就再守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韓衝將軍的援軍不到，我們就點火藥，跟衝進來的敵軍同歸於盡！”
“諾——！”
殘兵重新整隊。還能站起來的操起兵器登上寨牆，重傷的爬到火藥埋設點旁，手裡攥著火摺子——他們要做最後一道防線。
辰時三刻，靖南軍發動總攻。
三千步兵分成三個方陣，前排舉著包鐵大盾，中間是長矛手，後排是弓弩手。更可怕的是那八架“八牛弩”開始發威——粗大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飛來，寨牆上的垛口被擊中便炸開一片，碎石木屑西濺。
“低頭！避箭！”李承嗣嘶吼。
但仍有十幾個士兵被弩箭貫穿，釘在寨牆上。鮮血順著木牆流淌，在晨光中觸目驚心。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青鋒營僅存的弓弩手射出最後一輪箭雨。箭矢落在靖南軍的盾陣上，叮噹作響，造成的殺傷有限。敵軍陣型絲毫不亂，穩步推進。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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