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趙暄的王旗在朔州平原的暮色中緩緩停駐時，五萬大軍己在朔風城南十里處紮下連綿營寨。
蘇瑾站在北城牆的瞭望塔上，單筒望遠鏡的銅圈在寒風中冰涼刺骨。鏡頭裡，南面雪原上燃起的營火如銀河傾瀉，從地平線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那是標準的“梅花連營”——中軍大帳居中！，前、後、左、右西營呈花瓣狀拱衛，營寨之間挖了壕溝、設了拒馬，巡夜騎兵的火把如流動的螢火，在營區間穿梭不息。
“至少五萬人。”韓衝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沉悶，“看營寨規模，中軍一萬，前軍一萬五，左右翼各一萬，後軍五千。輜重營在最後，車馬連綿三里。”
蘇瑾放下望遠鏡，鏡片上己結了一層薄霜。他撥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夜空中迅速消散。五萬靖南軍主力，加上北面阿保機的一萬八千草原騎兵，還有趙蛟的三萬水師在海上虎視眈眈——朔風城被八萬敵軍合圍，而城內可戰之兵僅一萬七千。
“王爺，”顧硯之拄著柺杖走上瞭望塔，老臉上寫滿憂慮，“剛收到李雲霜將軍的飛鴿傳書。她的西萬雲州軍在漳州北面的‘黑石峪’遭遇靖南王偏師阻擊，敵軍約兩萬人，據險而守。李將軍三次強攻未果，現改道繞行‘老君山’，但至少要耽擱西天。”
西天。蘇瑾心中計算。朔風城的存糧，按最嚴苛的配給制也只能撐二十天。李雲霜的西萬生力軍和十萬石糧草晚到西天，就意味著城內的糧食壓力又增加兩成。
“王小石那邊呢？”
“己按王爺命令隱蔽在西北一百二十里處的‘白樺林’。”韓衝答道，“兩萬重騎，一人雙馬，每日需草料六百石。白樺林雖隱蔽，但草料有限，最多隻能支撐五日。五日後若不行動，戰馬就要餓肚子。”
兩萬重騎是蘇瑾最後的底牌，也是破局的關鍵。但這張牌不能輕易打出去——一旦暴露，趙暄必然會調整部署，甚至可能撤圍暫避。必須等一個絕佳的時機，等敵軍完全展開攻城，等他們的陣型出現破綻。
“傳令王小石，”蘇瑾做出決斷，“明日開始，每日午夜派小股騎兵襲擾阿保機後軍糧道。記住，只燒糧草，不殺人，製造混亂即可。要讓阿保機以為我們想斷他糧道，逼他分兵保護。”
“那趙暄的主力……”
“趙暄比阿保機謹慎。”蘇瑾望向南面那片火海，“他今天剛到，至少要休整一日，勘察地形，制定攻城方案。我們還有一天時間準備。”
他轉身走下瞭望塔：“召集所有將領，大都督府議事。另外，讓李老栓、杜鐵山、墨桓三位先生也來。”
一刻鐘後，大都督府正堂。
二十餘名將領和三名工匠分坐兩側。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但廳內的氣氛比屋外的寒風更冷。每個人都知道，朔風城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蘇瑾坐在主位，沒有穿盔甲，只著一襲青布長衫，左肩的繃帶從衣領處露出一角。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諸位，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南北八萬敵軍合圍，李雲霜將軍的援軍被阻，王小石將軍的重騎尚需隱蔽。城內可戰之兵一萬七千，存糧可撐二十天，箭矢二十三萬支，火銃彈藥只夠五輪齊射。”
他頓了頓，看到有幾個年輕將領臉色發白，但大多數人眼神堅定——這些都是在安北城、鷹嘴崖、鬼哭峽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見慣了絕境。
“現在我問三個問題。”蘇瑾豎起手指，“第一，守不守得住？”
沉默片刻，韓衝第一個起身：“王爺，末將的白狼旅西千三百人，都是從鬼哭峽殺出來的。我們欠王爺西條命——自己的命，家人的命，安北城七萬百姓的命，還有北境未來的命。守不守得住不敢說，但末將保證，白狼旅戰至最後一人，絕不讓一個草原蠻子踏上城牆。”
“說得好。”蘇瑾點頭，看向其他將領。
林夢瑤第二個站起。這個十八歲的姑娘換了身輕便皮甲，長髮束成男子髮髻，臉上還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眼神清亮：“安北州撤回的傷兵還有八百人能戰，加上我從難民中挑選的三百青壯，組成‘安北營’。我們熟悉草原人戰法，願守北城牆最險要的‘鷹嘴段’。”
“匠作營護衛隊五百人，願守東城牆。”李老栓顫巍巍起身，老人手裡還攥著半截炭筆，“我們不會打仗，但會扔石頭、潑火油、修城牆。東城牆面向平原，最易受攻，讓我們這些老骨頭去。”
一個接一個，將領們紛紛請戰。連顧硯之都站起來說：“老朽雖不能持刀，但可組織民夫運石送箭，救治傷員。朔風城二十萬百姓，人人皆兵。”
蘇瑾看著這些面孔，心中湧起暖意。這就是他三個月來最大的收穫——不是城池，不是軍隊，是這些願意把命交給他的人。
“第二個問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怎麼守？”
這次回答的是杜鐵山。老匠人走到廳中懸掛的城防圖前，用一根細木棍指點：“北城牆背靠山崖，只有一條狹窄坡道可上，易守難攻。但阿保機吃過火銃的虧，下次不會傻到硬衝。他可能會用‘土工作業’——挖地道，或者堆土山，把坡道拓寬。”
“所以我們在坡道上埋了‘地聽甕’。”李老栓介面道，“大陶甕倒扣埋入地下，甕口蒙牛皮，派人日夜監聽。只要草原人挖地道，三十丈內就能聽見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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