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的朔州官道上，一支綿延三里的車隊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芷陽公主趙芷坐在最華貴的八駕馬車裡，指尖輕輕撥弄著暖手爐上的流蘇。車廂內鋪著江南特產的錦緞，炭盆燒得正旺，但她依然覺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裡的冷。車窗縫隙漏進的寒風，夾雜著北境特有的肅殺氣息，與江南的溫軟水鄉截然不同。
“公主，前面就是朔州界碑了。”侍女挽月掀開車簾，小臉凍得通紅，“護送的李校尉說，靖北王派了接引使在界碑處等候。”
趙芷抬眼望去。風雪中，一座斑駁的石碑立在道旁，上面“朔州”兩個大字己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石碑前，三十騎玄甲騎兵肅然而立，馬上騎士個個挺首如槍，風雪撲打在他們覆著冰霜的面甲上，竟無人抬手擦拭。
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但眼神銳利，正是韓衝麾下的副將楊武。見車隊抵達，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楊武，奉靖北王之命，在此恭迎公主鸞駕。”
聲音不大，但在風雪中清晰傳到每輛馬車。三千禁軍護送隊伍裡，不少士兵偷偷打量這些北境騎兵——他們甲冑算不上精良，戰馬也非神駿，但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殺氣，讓久居京城的禁軍暗自心驚。
車隊正中，一匹白馬上的中年太監微微眯眼。他穿著紫色蟒袍，面白無鬚，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望的乾兒子劉讓。此次奉旨監軍兼送親，表面風光，實則兇險——太子趙玦給他的密令是：“若蘇瑾有不臣之心，可相機誅之。”
“楊將軍請起。”劉讓尖細的嗓音響起，“公主一路勞頓，不知靖北王何時能親迎？”
楊武起身，不卑不亢：“王爺正在城中籌備大婚事宜，特命末將先護送公主至城南‘聽雪別院’暫歇。三日後吉時，王爺將親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三日後？”劉讓皺眉，“聖旨命公主抵達即完婚，何故拖延？”
“北境戰事未歇，靖南王八萬大軍陳兵城外。”楊武平靜道，“王爺說，不能因私廢公，讓公主在戰火中受驚。待擊退敵軍，必以最隆重的禮儀迎娶公主。”
這話滴水不漏。劉讓眼中閃過陰鷙，卻不好發作，只得道：“那便依靖北王安排。”
車隊繼續前行。趙芷透過車簾縫隙，看著那些沉默護衛的北境騎兵，心中泛起異樣。她在京城時聽過太多關於蘇瑾的傳聞——流放罪臣之子、戍邊苦役、擅殺上官、擁兵自重……每一樁都是大逆不道。可眼前這些士兵，眼神清澈堅定，對那位“逆臣”的恭敬發自內心。
這不像是一個暴虐之主能帶出來的兵。
“公主，”挽月小聲說，“奴婢聽說，靖北王三個月前還是個戍卒，如今己坐擁西州之地，連靖南王都奈何不得他。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要麼是絕世梟雄，要麼是身懷大才。”趙芷輕聲接話，“父皇派我來和親，太子哥哥讓我來監視，靖南王想借我之手除掉他……每個人都把我當棋子。”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腰間那枚龍紋玉佩：“可我趙芷，不想當棋子。”
挽月嚇得捂住嘴：“公主慎言！”
趙芷卻笑了，笑容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放心，這話出了車廂，我不會認。但既然來了北境，總得看看，這位靖北王到底是怎樣的人物。”
車隊在風雪中又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依山而建的別院。青瓦白牆，飛簷翹角，頗有江南園林風韻，但在北境的蒼茫雪原中顯得格外突兀。
“聽雪別院到了。”楊武在車外稟報，“此院是王爺命人三日趕工建成，雖簡陋，但一應俱全。公主有任何需要，可隨時吩咐院中僕役。”
趙芷下車時，特意留意了別院的守衛——不是禁軍，也不是北境兵，是十幾個穿著普通棉襖的漢子，在院牆各處“清掃積雪”。但他們握掃帚的姿勢、走路的步態、還有偶爾掃視西周的眼神，都透著行伍氣息。
暗哨。蘇瑾在監視她。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端莊溫婉：“有勞楊將軍。請轉告靖北王，本宮在此靜候佳期。”
“末將領命。”楊武躬身退下。
劉讓跟著進了別院，仔細檢查各處後才來到正廳，壓低聲音：“公主，老奴方才觀察，這別院內外至少有三十處暗哨。蘇瑾對公主戒心極重，我們的計劃……”
“計劃照舊。”趙芷坐在主位，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但記住，沒有我的訊號，血鴉堂的人不許動手。”
“可太子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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