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的朔風城南郊,二十萬張飢餓的嘴在寒風中沉默地張開,像一片即將吞噬一切的黑色沼澤。
蘇瑾站在新搭建的瞭望臺上,單筒望遠鏡的鏡片映出讓他心頭沉重的景象——從地平線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許多孩童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腳趾凍得發紫。但他們眼神里的東西更可怕:不是絕望,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殘餘的兇狠,像餓狼盯著最後一塊腐肉。
“王爺,”李雲霜策馬上前,這位女將甲冑上還帶著昨夜攔截流民時衝突留下的刀痕,“張獻的人在最前排,約三萬青壯,有簡陋兵器。後面是老弱婦孺,真正餓急了的,是中間那七八萬人。”
蘇瑾放下望遠鏡,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三天前,他還是北境藩王;昨天,他成了華國國君;今天,他就要決定二十萬人的生死。
“張獻要什麼?”他問。
“三條。”李雲霜豎起手指,“第一,開倉放糧,每人每日至少半斤米。第二,劃地安置,每戶分田五畝。第三……他要一個將軍的位置,統轄整編後的流民軍。”
“胃口不小。”蘇瑾冷笑,“但他值這個價嗎?”
“值不值,要看王爺怎麼用。”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瑾回頭,見諸葛明和顧硯之匆匆走上瞭望臺。諸葛明手中捧著一摞剛算好的賬冊,老臉上寫滿凝重:“王爺,臣連夜算了三遍。二十萬人,按每人每日半斤米的最低配給,每日需糧十萬斤,摺合八百三十三石。咱們朔風城現有存糧二十八萬石,加上昨日繳獲的三千八百石,共二十八萬三千八百石。若只供這二十萬人,可支撐三百西十天。”
“但城裡還有二十萬軍民。”顧硯之補充,“若加上他們,存糧只夠一百七十天。而且這還沒算春耕前的種子糧、軍馬草料、以及……”
“以及可能的新戰事。”蘇瑾接過話頭,“趙暄不會給我們一百七十天,朝廷更不會。”
他望向流民營地,腦中飛速計算。現代專案管理中的資源分配、風險評估、應急預案……這些知識在此刻化作冰冷的數字和機率。二十萬人,既是負擔,也是資源——勞動力、兵源、民心。用好了,華國根基將牢不可破;用不好,就是葬送自己的火藥桶。
“傳令。”蘇瑾終於開口,聲音斬釘截鐵,“開南門,放流民入城。”
“王爺!”韓衝急道,“萬一有詐……”
“有詐也得放。”蘇瑾擺手,“二十萬人凍死餓死在城外,民心就徹底丟了。但放,要有放的法子——諸葛先生,按‘模組化管理’來:將所有流民按家庭為單位登記造冊,每百戶編為一‘甲’,設甲長;每十甲為一‘裡’,設里正。甲長、里正從流民中推選,但必須由我們的人稽核。”
諸葛明眼睛一亮:“王爺是說,用他們自己管自己?”
“對。”蘇瑾點頭,“張獻不是要權嗎?給他——讓他當‘流民安置總管’,但下面所有甲長、里正的人選,必須經過王府批准。另外,告訴他,將軍的位置可以給,但要經過三個月考核。這三個月,他和他那三萬青壯,要負責維持流民營秩序、協助分發糧草、還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還要在城南開挖三條引水渠。開春後,我要在朔州平原新建十萬畝水澆地。”
這是現代以工代賑的思路。顧硯之激動得鬍鬚都在抖:“妙!既解決了流民吃飯問題,又為春耕打下基礎!但糧草……”
“糧草我來想辦法。”蘇瑾望向東南方向,“李雲霜,你帶五千輕騎,護送諸葛先生去一趟安北州。林文靖將軍那裡應該還有些存糧,先借調五萬石。另外,派人去草原,找宇文拓和脫脫不花——用茶葉、鹽、布匹換他們的牛羊和奶製品。告訴草原人,這是長期生意,只要他們守約,華國商路永遠對他們開放。”
“末將領命!”李雲霜抱拳。
“還有,”蘇瑾叫住她,“路過定邊州時,去看看李墨心先生的募兵情況。那一萬新兵,三個月內必須形成戰鬥力。”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達。瞭望臺上眾人領命而去,只剩蘇瑾和韓衝。
“王爺,”韓衝低聲道,“昨日大婚,您一夜未眠。今日又要處置流民……要不要先回府歇息?”
“歇不了。”蘇瑾搖頭,望向北方,“周夫人怎麼樣了?”
“還在昏迷,華先生說……怕是撐不過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