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逵走了，帶著施虐未盡的餘怒和那個窩頭。
工地上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稍微緩解，但監工們的皮鞭似乎因此舞動得更加賣力，將剛才那片刻的停滯彌補回來。
戊五十一將石頭扶到一邊堆放碎石的地方，讓他坐下休息，低聲囑咐了幾句。石頭驚魂未定，臉色蒼白，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看向戊五十一的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蘇瑾默默收回目光，繼續手頭清理碎石的活計。他心中對戊五十一的評價，又調高了一級。此人不僅觀察力敏銳，能提前備下“買路財”，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審時度勢，敢於在關鍵時刻，用最小的代價，去撬動可能的局面。
他救石頭，或許有幾分不忍，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種投資，一種對自身所處環境的微妙平衡的維護。一個完全失去希望、隨時可能崩潰的囚犯，對所有人都是不穩定因素。而一個心存一絲感激、勉強能活下去的囚犯，則可能成為未來某個時刻的助力，或者至少，不會成為麻煩。
這是死囚營裡的生存智慧。比單純的兇殘，更高階，也更危險。
午休時分，蘇瑾依舊坐在昨天的角落，慢慢地啃著自己的窩頭。他注意到戊五十一獨自坐在不遠處，閉目養神，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石頭則小心翼翼地靠近蘇瑾這邊，隔了幾步遠坐下，小口吃著那份冰冷的食物，偶爾偷偷看蘇瑾一眼，眼神複雜。
蘇瑾沒有理會。他現在需要的是恢復體力，而不是建立過多的聯絡。過猶不及。
下午的活計依舊是清理碎石。枯燥，疲憊，但給了蘇瑾更多觀察和思考的時間。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麻木的臉孔，掠過監工懶散的身影，最終定格在工具堆放區。那裡堆著的，大多是破爛的籮筐和磨損嚴重的麻繩，但也有一些鏽跡斑斑的鐵器——幾把缺口嚴重的鐵鎬，幾根一頭磨尖了的鐵釺，還有幾柄……刀？
蘇瑾瞳孔微縮。
那確實是刀。制式老舊，刀鞘破損，刀身上佈滿了暗紅色的鏽跡，看上去幾乎和廢鐵無異。但它們確實是刀，是這死囚營裡理論上絕不應該出現的武器。
為什麼這裡會有刀？雖然鏽蝕嚴重，但若精心打磨，未必不能重現幾分鋒芒。是守軍故意放在這裡，考驗囚犯？還是管理疏漏？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武器，在任何環境下，都是力量的象徵，是打破平衡的關鍵。
他仔細觀察看守工具堆的那兩個兵卒。他們抱著長戈，靠在背風的土牆邊，打著哈欠，眼神渙散，顯然對這堆“破爛”並不上心。或許在他們看來，這些鏽蝕的刀，連燒火棍都不如。
機會。
蘇瑾低下頭，繼續撿拾碎石，但大腦己經開始飛速運轉。如何接近工具堆？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弄到一把刀？弄到之後，又該如何隱藏？
每一步都充滿風險。一旦被發現私藏武器，哪怕是鏽蝕的武器，也絕對是立斬無赦的下場。
但風險，往往與收益並存。
收工的鑼聲再次響起。
囚犯們被驅趕回窩棚。經過一天的非人勞作，大多數人的眼神更加空洞，步伐更加踉蹌。
蘇瑾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在隊伍末尾。經過工具堆放區時，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慢了一瞬，目光精準地掃過那堆鏽刀的位置，記下了它們擺放的次序和旁邊參照物的特徵。
回到陰暗潮溼的窩棚，蘇瑾依舊靠在最裡面的牆角。他沒有立刻開始調息，而是仔細回想著工具堆放區周邊的地形、兵卒巡邏的規律、以及可能的視線死角。
夜漸深。
窩棚裡鼾聲西起。蘇瑾估算著時間，等到巡夜兵卒的腳步聲過去一輪後，他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等待著。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窩棚外除了風聲，再無其他聲響。
蘇瑾動了。他的動作如同狸貓，輕盈而迅捷，與白天那副虛弱不堪的樣子判若兩人。他利用窩棚內其他囚犯身體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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