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蘇瑾心中漾開層層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那人看似隨意的幾句問話，背後蘊含的深意，足以讓他反覆咀嚼。提及原主父親蘇哲，是提醒他的出身，還是暗示對他背景的調查己然透徹？那句“懂得感恩，是好事”，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與期待，彷彿在說：記住是誰把你從泥潭裡拉出來，又該為誰效力。
懷中的竹管依舊冰冷，但蘇瑾卻感覺它彷彿活了過來，像一隻沉睡的毒蟲，隨時可能甦醒，反噬其身。對方檢查過竹管，卻按兵不動，這本身就是最明確的訊號——他在被觀察，被評估，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被投入某個棋局。
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化被動為主動，至少，要弄清楚執棋者是誰，以及……他這枚棋子，將被用於何處。
夜色深沉，偏房內鼾聲如雷。
蘇瑾沒有像往常一樣磨刀或深度調息，他只是閉著眼，調整呼吸至最微弱的狀態，將全部心神都用於感知周圍的一切。他在等，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訊號，或者，等一個決定他下一步行動的變化。
時間一點點流逝，約莫到了丑時三刻，萬籟俱寂，連巡夜護衛的腳步聲都似乎變得遙遠。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特定節奏的敲門聲，在偏房門外響起。
“咚，咚咚。”
兩短一長，聲音輕得如同夜風拂過門板，若非蘇瑾一首保持著極致的警覺，幾乎會錯過。
來了！
蘇瑾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行平復。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靜靜等待了三個呼吸，確認這敲門聲並非偶然，也再無其他動靜後，才如同夢囈般翻了個身，發出一點窸窣聲響，然後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睡意和警惕問道：“誰？”
門外沉默了片刻，一個刻意壓低的、尖細的聲音傳來，是那個小宦官！
“是我，小德子。”門外的小宦官語速極快，“別點燈，別出聲，穿上衣服，跟我走。”
蘇瑾心中一凜，沒有多問一句，立刻悄無聲息地起身，迅速套上那件灰色粗布外衣，動作輕捷如同鬼魅。
他輕輕拉開房門，小德子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緊張的臉露了出來。他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對蘇瑾使了個眼色，然後便轉身，沿著牆根的陰影，快步向前走去。
蘇瑾緊隨其後，腳步落地無聲，將前世潛行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小德子顯然對別院的路徑極為熟悉，他帶著蘇瑾七拐八繞，避開所有明哨和固定的巡邏路線，專挑那些花木叢生、假山掩映的小徑。夜風穿過亭臺樓閣，發出嗚嗚的聲響，掩蓋了兩人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蘇瑾默默記著路徑，心中疑雲更重。小德子此舉，顯然是在規避可能的耳目。召見他的人，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次會面。
會是誰？齊王趙宸？還是白天那個玄衣人？
最終，小德子在一處位於花園深處、看起來頗為雅緻安靜的書齋前停下。書齋內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小德子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蘇瑾低聲道：“進去吧，裡面的大人要見你。”他的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憐憫，又有一絲畏懼，“記住，少說話，多磕頭。”
說完，他不再看蘇瑾，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蘇瑾站在書齋門前，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內沉穩而有力地跳動。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於眼底深處，臉上只剩下恭順與卑微。
他抬起手，輕輕在門扉上敲了三下。
“進來。”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裡面傳出，正是白天那個玄衣人！
蘇瑾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清雅的墨香混合著某種冷冽的薰香氣息撲面而來。書齋內陳設簡潔卻不失雅緻，西壁書架，上面擺滿了線裝書籍。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玄衣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目光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蘇瑾。
燭光下，他的面容更顯剛毅，眼神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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