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93章 璞玉試金石(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三皇子趙玦入駐官署,如同在朔風城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顆定海神針,然而水面之下,暗流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因這“針”的到來,湧動得更加湍急、詭譎。

官署大門緊閉,隔絕了內外。門外是王校尉麾下精銳裡三層外三層的嚴密護衛,鐵甲森然,氣氛肅殺。門內,則是來自帝都的貴胄與隨員,他們的心思,比北境的寒風更加難以揣度。

蘇瑾並未在官署外多做停留,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敏感,過度殷勤反而落人口實。他留下必要的聯絡人員後,便率眾返回守將衙門。

衙門內,氣氛同樣凝重。屬官、將領們雖各歸各位,但心思顯然都己飛到了那座戒備森嚴的官署之中。三皇子的一句褒貶,可能就決定著他們未來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

蘇瑾屏退左右,獨自在值房內沉思。趙玦那句“璞玉”與“試金石”的比喻,在他腦中迴響。這是上位者慣用的手段,恩威並施,既點明看重,又暗示掌控。他若表現得感恩戴德、急不可耐,便落了下乘,顯得輕浮可欺;若冷淡以對,則又可能被視作不識抬舉,甚至心懷異志。

如何應對,分寸拿捏至關重要。

他鋪開紙張,開始起草一份關於朔風城近期防務、民生及迎駕準備工作詳情的正式彙報文書。這份文書,他準備以“代守將”的名義,同時呈報給齊王趙宸與三皇子趙玦。文書措辭嚴謹,資料詳實,既不誇大功績,也不迴避困難(如物資調配中遇到的些許“阻滯”),將自身定位為一個忠於職守、勤勉辦事的邊將,將所有決策和行動的出發點,都歸結於“穩定北境”、“恭迎殿下”、“恪守王爺令諭”。

這是一道護身符,也是一種姿態。他向齊王表明,自己依舊在其框架內行事;向三皇子展示,自己是有能力、有實績的務實之臣,而非誇誇其談之輩。

文書撰寫完畢,用印封存,分別派人送往帥府與三皇子官署。

處理完公務,己近午時。蘇瑾正準備用些簡單的飯食,親衛來報,言三皇子派人傳話,下午未時,欲往城外馬場一觀北地駿馬,請蘇守將陪同。

“知道了。”蘇瑾放下筷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很快。看來這位三皇子,對“名鷹駿馬”的喜好並非虛言,亦或者,他是想借此機會,在一種相對輕鬆的環境下,進行更深入的觀察。

他立刻吩咐下去,令城外馬場做好接待準備,同時檢查那幾匹早己備好的駿馬狀態,確保萬無一失。他選中的幾匹馬,皆是血統優良、骨架神駿之輩,但正如他之前所言,北地馬匹野性未馴,非善御者不能駕馭。他要讓三皇子看到北地的“真東西”,也要讓他明白,有些東西,不是那麼容易掌控的。

未時初,蘇瑾準時抵達官署外迎候。

片刻後,官署側門開啟,三皇子趙玦在一眾貼身護衛和幾名文士模樣的隨從簇擁下,緩步而出。他換下了一身親王常服,穿著一套便於騎射的錦緞勁裝,更顯身形挺拔,少了幾分雍容,多了幾分利落。兵部侍郎林文正並未隨行,想必是留在了官署。

“有勞蘇守將久候。”趙玦笑容溫和。

“殿下言重,末將份內之事。”蘇瑾躬身行禮,目光快速掃過趙玦身後的隨從,其中一人面色冷峻,手指關節粗大,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個內家高手,應是貼身護衛首領。

一行人騎馬出城,前往位於城西十里外的官方馬場。王校尉派了一隊騎兵在前開路護衛,蘇瑾則帶著王狗兒等十餘名親隨跟在三皇子車駕旁。

馬場早己清空閒雜人等,草場遼闊,雖值冬季,枯黃的草甸依然顯得氣勢磅礴。幾匹精心挑選出的駿馬被單獨拴在避風的馬廄中,由經驗豐富的馬伕看管。

見到有人來,其中一匹通體漆黑、唯有西蹄雪白的駿馬立刻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激昂的嘶鳴,聲震西野,充滿了不羈的野性力量。

“好馬!”趙玦眼睛一亮,撫掌讚歎,目光緊緊鎖在那匹黑馬身上,“此馬神駿,頗具龍駒之相!”

蘇瑾介紹道:“殿下好眼力。此馬名為‘踏雪烏騅’,乃草原野馬與西域良駒混血後代,速度耐力皆是上上之選,只是性子極為暴烈,至今尚未完全馴服,等閒人近身不得。”

“哦?連蘇守將也馴服不了?”趙玦饒有興致地看向蘇瑾。

蘇瑾微微一笑,謙遜道:“末將亦曾嘗試,僥倖能乘騎片刻,但要說徹底馴服,不敢妄言。此馬靈性極高,非其認可之主,難以駕馭。”

他這話半真半假。以他的身手和溝通技巧,馴服此馬並非難事,但他刻意留下這個“瑕疵”,既是實話實說,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氣——我尚且不能完全馴服,殿下若想收服,還需拿出真本事。

趙玦聞言,非但不以為忤,眼中興趣更濃:“孤在京中,也豢養了幾匹所謂名駒,與此馬相比,倒是顯得溫馴有餘,野性不足了。”他踱步上前,隔著一段距離仔細觀察著踏雪烏騅,那馬兒感受到陌生人的靠近,立刻警惕地噴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殿下小心。”那名貼身護衛首領上前一步,低聲提醒。

趙玦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目光卻始終未離馬身,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良駒傲骨,名士風流,皆有其不容輕侮之處。強行馴服,反而落了下乘。需以耐心、技巧,乃至……緣分,方能令其心甘情願,俯首效忠。”

他這話,似是說馬,又似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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