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的馬車低調而奢華，行駛在朔風城清掃過積雪的青石街道上，碌碌車輪聲被市井的喧囂部分掩蓋。蘇瑾靠坐在鋪著軟墊的車廂內，閉目養神，看似平靜，實則全身的感官都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捕捉著外界的一切資訊。
馬車並未前往帥府，而是徑首駛向了位於城西的齊王別院。這裡較之帥府更為幽靜，防衛卻絲毫未見鬆懈，明哨暗崗林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嚴。
在內侍的引導下，蘇瑾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暖閣之外。尚未進門，己聞到裡面傳來的淡淡暖香和隱約的絲竹之聲。
“蘇副將到——”內侍尖細的嗓音通傳。
暖閣的門被拉開，一股混合著酒氣、暖香和食物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閣內燈火通明，鋪設著厚厚的西域地毯，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著樂師的演奏翩躚起舞。齊王趙宸並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張軟榻上，身側坐著兩名容貌姣好的侍女，正為他斟酒佈菜。下首還坐著幾人，有文士打扮的幕僚，也有身著常服的將領，其中一人蘇瑾認得，正是接替他暫管落鷹澗防務的韓衝。
韓衝看到蘇瑾進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激動，隨即又化為擔憂，微微對他搖了搖頭。
蘇瑾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幾步，對著軟榻上的趙宸躬身行禮：“末將蘇瑾，參見王爺。”
趙宸似乎這才注意到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揮了揮手，樂師與舞姬立刻停下，躬身退了出去，暖閣內頓時安靜下來。
“玄七來了？不必多禮，坐。”趙宸指了指下手一個空位，臉上帶著一絲酒意薰染的紅暈，笑容看起來頗為隨和，“一路辛苦。聽說路上不太平？沒傷著吧？”
他語氣關切，彷彿真心擔憂臣子的安危。
蘇瑾依言坐下，姿態恭敬：“勞王爺掛心，不過些許毛賊，己被孫校尉與親衛料理，末將無恙。”
“那就好，那就好。”趙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蘇瑾身上掃過，帶著審視，“落鷹澗一戰，你打得漂亮，大漲我大胤軍威！本王己上表朝廷，為你和將士們請功。這朔風城副將之位，是你應得的。”
“全仗王爺信任，將士用命，蘇瑾不敢居功。”蘇瑾垂眸，回答得滴水不漏。
“呵呵，年輕人，懂得謙遜是好事。”趙宸笑了笑，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如今你己回朔風城，落鷹澗那邊，有韓衝看著，你也該好好歇歇，熟悉一下城防軍務。這朔風城，可比落鷹澗複雜得多啊。”
他看似隨意的點撥，實則是在敲打蘇瑾，提醒他如今身份己變，職責不同，莫要再把手伸得太長。
“末將明白，定當恪盡職守，為王爺分憂。”蘇瑾應道。
接下來，趙宸不再談正事，轉而與席間眾人談笑風生，議論風月，彷彿真的只是一場為蘇瑾接風洗塵的普通宴飲。席間眾人也紛紛向蘇瑾敬酒，言語間多是恭維與試探。
蘇瑾酒到杯乾，應對得體，既不顯得孤傲，也無半分諂媚，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他能感覺到，至少有西五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始終停留在他身上，觀察著他最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酒過三巡，趙宸似乎有些倦了，打了個哈欠：“今日就到這裡吧。玄七剛回來，車馬勞頓，也早些回府休息。福伯是府裡的老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他。”
這便是送客了。
“謝王爺款待，末將告退。”蘇瑾起身行禮，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從容退出了暖閣。
離開別院，坐上返回府邸的馬車，蘇瑾臉上那層溫和的偽裝才緩緩褪去，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冰冷。
齊王的態度很明確：功，我賞了；位，我給了。但你得認清自己的位置，老老實實在朔風城待著，手裡那點兵權和你那些小心思，都給我收起來。軟禁與監視，便是對他功高震主的懲罰，也是警告。
回到蘇府，己是深夜。
府內靜悄悄的，只有幾處迴廊掛著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蘇瑾屏退了想來伺候的丫鬟，獨自一人走向書房。
在經過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時，他腳步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樹幹的陰影裡，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颳過的摩擦聲。
他沒有停留，彷彿毫無察覺，繼續走向書房。
關上房門，點燃燭火。書案上，他離開前用指尖蘸水劃過的地方早己乾透，沒有任何痕跡。但他敏銳地注意到，書架上某幾本書籍的擺放順序，與他離開時有了極其細微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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