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輪廓在冬日的寒陽下逐漸清晰，灰黑色的城牆巍峨聳立，如同蟄伏的巨獸，比之落鷹澗的險峻，更多了幾分厚重與壓抑。城頭飄揚的龍旗和王旗在風中舒捲，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權柄歸屬。
官道上的刺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尚未完全擴散，便被強行按捺下去。孫校尉嚴格封鎖了訊息，所有陣亡親衛的遺體被妥善收斂，黑衣死士的屍首則被就地焚燬，只留下那個廢了腿的頭目，被秘密押解。整個隊伍的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僅存的親衛們看向蘇瑾的目光，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畏懼的恭敬。
蘇瑾對此恍若未覺。他騎在馬上，玄色常服在寒風中微微拂動，臉色平靜，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掃過朔風城那洞開的城門時，掠過一絲極淡的冷芒。
龍潭虎穴，他來了。
城門守軍顯然早己接到通知，驗過孫校尉的令牌後，並未過多盤查，便恭敬地放行。只是那些守軍士兵在目光掠過蘇瑾時，都難以抑制地流露出好奇、敬畏，甚至是一絲隱晦的同情。
訊息是封鎖不住的。落鷹澗大捷早己傳遍全城，而這位創造奇蹟的年輕將軍，在返城途中遇襲，也絕非密不透風。聰明人自然能品出這其中的兇險意味。
穿過幽深的城門洞，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與落鷹澗的死寂絕望不同，朔風城內雖也帶著邊城特有的粗糲，卻充滿了生機。叫賣的小販，往來的行人，偶爾馳過的軍馬……只是這繁華之下，似乎也潛藏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蘇瑾的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他太過年輕，面容俊朗卻線條冷硬，氣質迥異於尋常將領，更與這喧囂的市井格格不入。有人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落鷹澗”、“玄將軍”，目光復雜。
孫校尉將蘇瑾引至城內東北角一處新賜的宅邸前。宅院不算特別宏大，但門庭整潔，朱漆大門上方懸掛著“蘇府”匾額，筆力遒勁，顯然是新制。
“蘇將軍，這便是王爺賜下的府邸，一應僕役都己備齊。末將還需回帥府覆命，就此告辭。”孫校尉在府門前下馬，抱拳說道，態度比之前更加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完成了護送任務，不想，也不敢再與這位麻煩和功勞一樣巨大的新貴有過多牽扯。
“有勞孫校尉。”蘇瑾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孫校尉如蒙大赦，帶著殘餘的親衛和那名俘虜，匆匆離去。
蘇瑾獨立於府門前，並未立刻進去。他目光掃過街角幾個看似無意徘徊的身影，心中冷笑。監視，從他踏入朔風城的第一步，就己經開始了。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院內早己候著數十名僕役丫鬟，男女老少皆有，見到蘇瑾進來，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參差不齊：“恭迎將軍回府！”
聲音恭敬，眼神卻大多帶著惶恐與好奇，偷偷打量著這位名聲赫赫、卻傳聞中殺伐果斷的新主人。
蘇瑾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這些人裡，有多少是齊王安排的耳目？有多少是各方勢力安插的眼線？恐怕真正乾淨的，沒有幾個。
“都起來吧。”蘇瑾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府內一切照舊，各司其職。我身邊無需特殊伺候，沒有傳喚，不得進入內院。”
“是。”眾人應聲，小心翼翼地起身散去。
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上前，躬身道：“將軍，小人福伯，暫管內務。您的臥房、書房都己收拾妥當，是否先沐浴更衣，再用些膳食？”
這福伯面相憨厚，眼神卻透著精明，是齊王府派來的老人。
“帶我去書房。”蘇瑾淡淡道。
“是，將軍請隨我來。”
書房位於內院，陳設典雅，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桌案上筆墨紙硯俱全，甚至還有幾件價值不菲的古玩擺件，顯然是用心佈置過的。
蘇瑾揮退了福伯，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庭院中積雪的味道。從這裡，可以望見帥府那更高的飛簷。
暫時安全了，但也陷入了更大的牢籠。
齊王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如同將一頭猛獸關進了裝飾華麗的囚籠。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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