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碌碌，行駛在前往齊王府的街道上。車廂內，蘇瑾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副將袍服上冰冷的繡紋，腦海中卻己將那幅天下輿圖與朔風城如今的微妙局勢反覆映照、推演。
齊王突然相召，絕非尋常。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如今他懷揣驚世秘藏，心藏滔天野望，再看這朔風城內的傾軋，便少了幾分窒礙，多了幾分俯瞰的冷靜。這如同一個棋手，驟然窺見了整個棋盤的全域性，再看區域性糾纏，心態自然不同。
“將軍，到了。”車伕的聲音在外響起。
蘇瑾睜開眼，眸中一片沉靜如水。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下車。
齊王府門前依舊肅穆，但今日的氣氛，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引路的內侍腳步匆匆，低眉順眼，不敢多發一言。
議事廳內，並非只有齊王趙宸一人。礪鋒樓樓主垂手恭立在下首，而更讓蘇瑾目光微凝的是，那位本該在別院“養病”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高望，竟然也在座！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錦袍，面色似乎比前幾日紅潤了些，正慢悠悠地撥弄著茶盞蓋碗，彷彿只是來旁聽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談。
但蘇瑾敏銳地察覺到，高望那看似渾濁的眼角餘光，在自己進門的剎那，便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帶著審視與估量。
而齊王趙宸，端坐主位，臉色陰沉得如同朔風城冬日的鉛雲，彷彿隨時會降下雷霆風暴。他手中捏著一封明黃色的絹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末將蘇瑾，參見王爺，高公公。”蘇瑾依禮參拜，姿態無可挑剔。
“玄七，你來了。”趙宸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反而更讓人心驚。他沒有讓蘇瑾起身，而是將手中的絹帛重重拍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廳內的死寂。
“看看吧！”趙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抑制的怒意，“這是剛剛收到的，八百里加急，來自帝都的聖旨！”
蘇瑾心中一動，依言上前，雙手接過那捲明黃絹帛。展開一看，內容並非針對他，而是關於北境人事的重大調整！
聖旨中，皇帝以“朔風城守將張威伏法，北境防務需穩固”為由，擢升齊王趙宸為“北境行軍大總管”，總攬北境一切軍務政務，看似將更大的權柄交給了趙宸。然而，在聖旨的後半段，卻筆鋒一轉，以“參贊軍機，以分勞績”之名，任命三皇子趙玦為“北境巡邊使”，不日將抵達朔風城！同時，隨行的還有一位兵部侍郎，名為“協助”，實為監督！
更讓蘇瑾瞳孔微縮的是，聖旨最後，還特意提及了他——“落鷹澗防禦使蘇瑾，忠勇可嘉，著即擢升為朔風城代守將，協助齊王、三皇子處理軍務，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代守將！雖然有個“代”字，但這意味著，在名義上，他蘇瑾一躍成為了朔風城僅次於齊王的軍事主官！將韓衝等一眾資歷更老的將領都壓了下去！
這道聖旨，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明升齊王，實分其權！三皇子趙玦親自前來，帶著皇帝的旨意和兵部的官員，這分明是帝都中樞，或者說帝君本人，對齊王獨攬北境大權產生了深深的忌憚，不惜派出最有力的競爭者來制衡！
而將他蘇瑾這個“罪臣之後”、“邊軍新貴”驟然拔高到“代守將”的位置，更是神來之筆，或者說……驅狼吞虎的毒計！他蘇瑾立刻就成了架在火上烤的肉，齊王會如何看他？三皇子又會如何用他？他瞬間被推到了這場奪嫡前哨戰的風口浪尖，成為雙方都必須爭取，又都可能除之後快的關鍵棋子！
好一招陽謀！好一個“以觀後效”！
蘇瑾瞬間明白了齊王為何如此震怒。這道聖旨，幾乎是在公然打他趙宸的臉，懷疑他掌控北境的能力和忠誠！而三皇子的到來，更是首接威脅到了他經營許久的根基之地。
同時，他也明白了高望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這位老狐狸，恐怕早己透過秘密渠道知曉了聖旨的內容，此刻是來看戲，還是來……為他背後的主子先行鋪路？
蘇瑾緩緩合上聖旨，臉上適時地露出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絲受寵若驚卻又惶恐不安的複雜神色，他將聖旨恭敬地放回案上，後退一步，再次躬身：“末將……末將何德何能，敢擔此重任？陛下天恩，王爺栽培，末將……惶恐！”
他將姿態放到最低，將功勞歸於皇帝和齊王，絕口不提自己的“能力”，只強調“惶恐”。
趙宸死死盯著他，彷彿想從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看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是真心惶恐？還是暗中得意？
“惶恐？”趙宸冷笑一聲，“蘇瑾，陛下金口玉言，擢升你為代守將，這是莫大的恩寵！你是在質疑陛下的決定嗎？”
一頂大帽子瞬間扣了下來！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惶恐”，單膝跪地：“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自覺才疏學淺，資歷不足，恐負陛下厚望，負王爺信任！朔風城守將一職，關係重大，末將懇請王爺收回成命，另擇賢能！”
他以退為進，主動請辭，既是試探齊王的底線，也是將自己從這矛盾的焦點中暫時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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