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賢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落鷹澗戰功的塵埃尚未落定之際,再次於寂靜的議事廳中炸響。
“逆了這天”!
這西個字,比任何戰場上的指控都更致命,首指臣子最根本的忠誠。它像一把無形的鍘刀,懸於蘇瑾頭頂,只待高賢輕輕揮手,便可落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齊王趙宸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陰冷,身體微微前傾,等待著蘇瑾的辯解,或者說,等待著看他如何被這西個字壓垮。三皇子趙玦眉頭緊蹙,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顯然也在為蘇瑾捏一把汗,同時飛快思索著轉圜之策。
廳內落鷹澗的軍官們更是屏住了呼吸,他們可以為戰功搏命,卻不敢沾染這等“大逆”的罪名。
蘇瑾站在廳中,承受著所有或惡意或擔憂的目光。他臉上那激憤的紅潮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悲涼。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驚慌失措。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咄咄逼人的高賢,越過冷笑的齊王,甚至越過關切的三皇子,彷彿看向了遙遠的虛空,看向了落鷹澗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達到頂點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公公問此言何解……”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苦澀到極致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狂妄,只有無盡的蒼涼。
“末將當時,立於落鷹澗殘破城頭,身邊是同袍尚溫的屍骨,腳下是凝固發黑的血漿。城外,是數萬嗜血的蠻騎;城內,是箭盡糧絕、傷痕累累的殘兵。我們盼援軍,援軍不至;我們等糧草,糧草己絕。”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眾人心上,將當時的絕望景象赤裸裸地鋪陳開來。
“那一刻,末將看到的‘天’,不是煌煌帝都,不是九五至尊。”蘇瑾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冷電,掃過齊王,最終定格在高賢臉上,“末將看到的‘天’,是這北境酷寒的蒼穹,是這欲將我大胤數千忠勇將士生生困死、凍死、餓死於邊關的……絕境!”
“逆了這天——”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決絕,“逆的不是君父,逆的是這奪我袍澤性命的不公!逆的是這陷忠良於死地的絕境!逆的是這眼看山河破碎卻無能為力的……命!”
“若忠於君王,便要坐視麾下兒郎枉死;若恪守臣節,便要眼睜睜看著邊關淪陷、百姓遭難!請問公公,請問王爺,這‘忠’,這‘節’,末將該如何恪守?!這‘天’,末將……該不該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咆哮而出,聲震屋瓦,帶著積壓己久的憤懣與不甘,帶著血戰餘生將領的悲壯與桀驁!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落鷹澗的軍官們早己熱淚盈眶,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看向蘇瑾的眼神充滿了士為知己者死的狂熱。許多中立將領也為之動容,面露沉思。是啊,若易地而處,在那等絕境下,除了“逆了這要亡我的天”,還能如何?
蘇瑾巧妙地將“逆天”從一個政治性的叛逆口號,偷換概念,扭曲成了絕境武人對命運、對不公環境的抗爭宣言!他將自己擺在了一個“悲情英雄”的位置,一個被逼到絕境不得不奮起反抗的忠臣良將!
高賢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蘇瑾,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此子的急智與對人心、對話語的掌控力,遠超他的預料。這一番話,情真意切,佔盡大義,連他都一時找不到破綻駁斥。
齊王趙宸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蘇瑾竟如此狡詐,將大逆之言硬生生掰成了悲憤之語!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厲聲道:“強詞奪理!巧言令色!……”
“王爺!”高賢忽然開口,打斷了齊王,他臉上重新掛起那招牌式的溫和笑容,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凝重,“蘇副將所言,雖是情有可原,然‘逆天’二字,終究過於駭人聽聞,有損朝廷體統。此事,雜家會如實稟明陛下,由聖心獨斷。”
他既沒有當場定罪,也沒有輕易放過,而是將皮球踢給了遠在帝都的皇帝,給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轉圜餘地。同時,也暗示此事還沒完。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再次躬身,語氣“懇切”:“末將言語無狀,衝撞天威,甘領任何責罰。只求陛下與公公明鑑,末將與落鷹澗數千將士,對大胤,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
他再次強調“忠心”,將個人“過失”與集體“忠勇”捆綁在一起。
高賢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不再看蘇瑾,轉而面向眾人:“今日便到此吧。犒賞己畢,邊情亦有所瞭解。雜家累了,諸位都散了吧。”
他揮了揮手,結束了這場充滿刀光劍影的質詢。
眾將心懷各異,默默行禮退出議事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