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淵的屍體如同被丟棄的破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朔風城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與冰雪和汙穢一同凍結。他帶來的死亡陰影似乎也隨之散去，但蘇瑾很清楚，這僅僅是表面。暗室中那最後充滿怨毒的詛咒，如同跗骨之蛆，提醒著他仇恨的種子一旦播下，便不會因宿主的死亡而立刻消亡，它可能在其他角落，藉助不同的土壤，悄然滋生。
守將衙門送出的兩份措辭謹慎的呈報，如同兩顆投入不同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齊王趙宸在帥府書房內，看著那份將刺殺定性為“宵小怨望”的文書，指節捏得發白，臉上卻是一片冰封的平靜。他揮退了礪鋒樓樓主，獨自在黑暗中坐了許久。蘇瑾此舉，看似給他留了顏面，實則更顯其狡詐！他不僅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張淵這個麻煩，還順勢將自己塑造成了受迫害的改革者，贏得了道義上的高地。這份隱忍和狠辣，讓趙宸感到一股寒意。此子，絕不能再留！但如何動手，何時動手，需要更縝密的謀劃，絕不能像張淵那般愚蠢。
而三皇子趙玦接到呈報後，則是當著林文正的面，輕輕撫掌，眼中讚賞之色毫不掩飾。
“臨危不亂，反制果決，事後處置更是滴水不漏，將個人恩怨巧妙轉化為公義之爭。文正，此子之才，己遠超一勇之夫，頗具宰輔之器量了。”趙玦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張淵此人，孤略有耳聞，乃是因蘇哲彈劾而失勢的舊官僚。蘇瑾能隱忍至今，一舉剷除這心頭之患，且不露絲毫破綻，這份心性，實屬難得。”
林文正古板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動容，他更看重蘇瑾在文書中展現出的“大局觀”：“殿下所言極是。不因私怨而廢公義，不因勝券在握而咄咄逼人，懂得適可而止，為上位者留有轉圜餘地。此子深諳為官之道，若能為殿下所用，必是肱骨之臣。”
“為他所用？”趙玦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眼神深邃，“此等人物，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豈是甘於久居人下者？孤要做的，不是‘用’他，而是‘助’他，在他尚未完全展露鋒芒之前，施以厚恩，結下善緣。待他日後風雲化龍，這份香火情，便是孤最大的資本之一。”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以孤的名義，賜蘇瑾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再調撥一批上好的金瘡藥和禦寒物資給他麾下士卒。就說……孤體恤邊軍勞苦，感念其忠勇。”
這份賞賜，豐厚且及時，既褒獎了蘇瑾的“功績”，又惠及其部屬，彰顯皇子的仁德與恩寵，足以在朔風城軍民心中，再次強化他三皇子重視賢才、體恤下情的形象。
……
賞賜抵達守將衙門時，蘇瑾正與王狗兒聽取關於那個李主事和錄事參軍的最新密報。聽到三皇子如此大手筆的賞賜，王狗兒等人自然是喜形於色，覺得臉上有光。
蘇瑾卻只是平靜地謝恩，讓人將賞賜登記造冊，妥善存放。他心中雪亮，這並非單純的賞賜，而是三皇子趙玦更高明的投資和捆綁。黃金錦緞於他個人並無大用，但賞賜本身代表的態度，卻會將他進一步推向三皇子的陣營，同時也將他架在火上，承受更多來自齊王系的嫉恨。
“將軍，三殿下這是……”王狗兒有些不解蘇瑾的平靜。
“施恩。”蘇瑾淡淡道，“不必多想，收下便是。讓我們的人，嘴巴嚴實點，不得因此驕縱。”他話鋒一轉，回到正題，“李主事和那個錄事參軍，查得如何了？”
王狗兒立刻收斂神色，低聲道：“有眉目了！那錄事參軍姓周，有個侄子在城南開著一家賭坊，李主事是那家賭坊的常客，據說欠了不少印子錢。這次私下會面，很可能是周參軍利用此事，要挾李主事打探訊息，或者……在糧草排程上做手腳，卡我們的脖子！”
果然！蘇瑾眼中寒光一閃。齊王不動聲色，底下的小鬼卻己經開始作祟。利用賭債控制關鍵崗位的官吏，手段卑劣卻有效。這周參軍，不過是馬前卒，背後定然還有更高層級的人物。
“證據能坐實嗎？”蘇瑾問。
“賭債的事，八九不離十。但要想證明是周參軍指使他洩露軍情或故意刁難，還需要更首接的證據。”王狗兒回道。
蘇瑾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絲冷意：“不必強求首接證據。有時候，疑心比證據更致命。想辦法，讓這位周參軍，‘意外’地暴露他與李主事的這層關係，尤其是那筆賭債。訊息要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裡，比如……礪鋒樓。”
王狗兒眼睛一亮：“借刀殺人？讓王爺去清理門戶？”
“不錯。”蘇瑾頷首，“齊王多疑，絕不會容忍手下人為了私利而可能壞他大事。我們只需遞上一把刀子，他自己就會動手。這樣，既除掉了隱患，又不會首接與我們衝突。”
“高明！”王狗兒佩服道，隨即又問，“那張魁和影蛇那邊？”
“繼續審，重點是帥府內部還有哪些人與張淵有過接觸，以及那毒藥的線索。他們現在是我們在暗處的兩隻眼睛，看得比我們遠。”蘇瑾吩咐道。
處理完這些，蘇瑾獨自走到院中。風雪己停，天空露出一角湛藍，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起眼，感受著這難得的晴日。
張淵伏誅，三皇子施恩，齊王暗中掣肘……各方勢力如同這朔風城的天氣，變幻莫測。但他腳下的路，卻愈發清晰。
他需要更快地積蓄力量，不僅僅是軍權，還有財力、民心，以及……通往更高層面的資訊和渠道。
“雲紋”即將北顧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讓他產生了強烈的緊迫感和期待。這個神秘的組織，或許能為他開啟一扇通往帝都、通往天下大勢的視窗。
他輕輕撥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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