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趙玦的賞賜,如同在朔風城這潭暗流上覆蓋了一層華麗的薄冰。表面光鮮,底下卻依舊是刺骨的寒流與湧動的殺機。
黃金錦緞入庫,蘇瑾並未動用分毫,而是將其作為日後犒賞軍功或應急之用的儲備。他深知,這些來自帝都的“恩賞”,既是蜜糖,也是砒霜。他需要保持清醒,不能因此迷失,更不能授人以“驕奢”之柄。
賞賜送達的次日,三皇子官署再次派人傳話,言殿下偶得江南新茶,特邀蘇守將過府一品。
品茶?蘇瑾心中冷笑。在這北境邊城,兵戈肅殺之地,品哪門子的江南風月?這無非是三皇子進一步拉攏、近距離觀察的藉口。
他略作沉吟,便應了下來。有些場面,避無可避。正好,他也想借此機會,更清晰地感受這位三皇子的為人與野心。
未時三刻,蘇瑾只帶了西名親衛,輕車簡從,來到三皇子下榻的官署。與帥府的森嚴冷硬不同,這裡經過一番佈置,多了幾分雅緻與書卷氣。引路的內侍態度恭謹,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茶室設在官署後院一間暖閣內,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混合著檀香與茶香的暖意撲面而來。三皇子趙玦並未穿著皇子常服,而是一身月白文士袍,正跪坐在一張紫檀茶海前,動作嫻熟地衝泡著茶水。兵部侍郎林文正陪坐一旁,依舊是那副古板嚴肅的模樣。
“末將蘇瑾,參見殿下,林侍郎。”蘇瑾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蘇守將來了,不必多禮,快請坐。”趙玦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北境苦寒,難得尋到些品質尚可的龍井,與蘇守將共品,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了。”
蘇瑾依言坐下,身姿挺拔,並未因環境的舒適而有絲毫鬆懈。“殿下厚愛,末將受寵若驚。”
趙玦將一盞澄澈碧綠的茶湯推到蘇瑾面前,動作優雅:“嚐嚐看,是否合口。這品茶如品人,需靜心,方能得其真味。”
蘇瑾雙手接過茶盞,並未立刻飲用,而是先觀其色,再輕嗅其香,最後才小酌一口,讓茶湯在舌尖稍作停留,緩緩嚥下。動作雖不如趙玦那般風雅,卻沉穩有度,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認真。
“茶湯清冽,香氣悠長,初入口微澀,然回甘迅速,確是難得的好茶。”蘇瑾放下茶盞,評價中肯,既不過分諂媚,也不失禮數。
趙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沒想到蘇守將於這茶道亦有見解。看來孤還是小覷將軍了。”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般問道,“聽聞將軍昨日遇襲,雖化險為夷,但想必也受驚不小。不知可曾查到,是何方宵小,如此膽大妄為?”
來了。正題開始了。
蘇瑾面色不變,聲音平穩:“回殿下,不過是一些因邊軍整肅而利益受損、心懷怨望之徒的垂死掙扎罷了。幕後主使負隅頑抗,己被當場格殺。些許跳樑小醜,不足掛齒,勞殿下掛心了。”
他將“張淵”模糊為“利益受損之徒”,將個人恩怨再次巧妙轉化為公務衝突,回答得滴水不漏。
趙玦與林文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讚賞。此子不僅勇武,這應對的口風也是極嚴。
“蘇守將忠心王事,銳意改革,遭小人嫉恨,也在所難免。”林文正開口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嚴肅,“然,邊軍積弊己久,改革非一日之功,更需講究策略,循序漸進,避免樹敵過多,引得人心動盪。”
這話看似提醒,實則暗含告誡,讓蘇瑾不要過於激進。
蘇瑾微微躬身:“林侍郎教誨的是。末將定當謹記,凡事以大局為重,以穩定為先。”他態度謙遜,但話語中“大局”和“穩定”的定義,卻是由他自己來把握。
趙玦呵呵一笑,打圓場道:“文正也是關心則亂。孤相信蘇守將自有分寸。”他親自為蘇瑾續上茶水,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蘇守將,你年少有為,胸懷大才,困守這朔風城一隅,實在是委屈了。如今北境不穩,朝堂正值用人之際,像你這等棟樑之材,正當為國效力,馳騁更廣闊的天地。”
他開始畫餅了。
蘇瑾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感動”與“嚮往”,但很快又化為“無奈”與“沉重”:“殿下厚望,末將愧不敢當。末將戴罪之身,得蒙陛下與殿下不棄,己是萬幸。唯有恪盡職守,守好朔風城,方能報效君恩於萬一。至於其他……末將不敢妄求。”
他再次點明自己“戴罪之身”的枷鎖,將難題拋回給趙玦。想要我為你賣命?可以,先幫我去掉這層束縛。
趙玦目光微閃,心中瞭然。他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蘇守將不必妄自菲薄。‘戴罪立功,以觀後效’這八個字,既是枷鎖,也是機會。關鍵在於……這‘後效’由誰來‘觀’,又如何定論。”他指尖輕輕敲擊著茶海邊緣,意有所指,“若蘇守將能在北境立下不世之功,屆時,孤在父皇面前,也好為你說話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