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校場，與其說是校場，不如說是一片被簡單平整過的土地，西周用木柵欄粗略圍著。寒風捲過，揚起陣陣雪沫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然而場中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近兩百名由城西流民、貧戶中選拔出的青壯，在王狗兒和幾名戴罪營老兵的呼喝下，進行著最基本的佇列與體能操練。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破爛冬衣，臉色凍得青紫，但眼神卻不同於蘇瑾初至城西時看到的麻木，而是帶著一種對食物、對承諾的餉錢、乃至對一絲渺茫未來的渴望，咬牙堅持著。
蘇瑾的到來沒有引起太大騷動，只在王狗兒小跑過來見禮時，隊列出現了片刻的紊亂，隨即在老兵的低吼下迅速恢復。這是蘇瑾定下的規矩，任何時候，紀律高於一切。
“將軍，您怎麼來了？”王狗兒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哈著白氣問道。
“來看看。”蘇瑾目光掃過場中那些在寒風中揮汗如雨的青壯，微微頷首，“進度如何？”
“還行！”王狗兒咧嘴一笑，帶著幾分自豪，“這幫小子，底子是差了點，但肯吃苦！比咱們在死囚營那會兒強多了！再操練個把月，拉出去嚇唬嚇唬地痞流氓，維持個秩序，絕對沒問題！”
蘇瑾不置可否。他要的，絕不僅僅是維持秩序的治安隊。但在羽翼未豐之前，這層偽裝必須做好。
他走到隊伍前方，沉默地注視著。他沒有講話鼓舞士氣，也不需要。在這裡，實實在在的食物和銅錢，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有力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懾與凝聚。
目光掠過一張張年輕而疲憊的臉，蘇瑾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眼中複雜的情感——敬畏、感激、一絲被嚴苛操練激起的怨懟，以及最深處的，那點被強行點燃的、名為“希望”的微弱火種。
人性便是如此，在絕望中給予一絲光亮，他們便會拼盡全力抓住，哪怕這光亮可能灼傷自己。
巡視完校場，蘇瑾又去看了新設立的施粥點和藥鋪。秩序井然，領到粥藥的人臉上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感激，對著維持秩序的民壯隊和偶爾出現的守將衙門吏員千恩萬謝。蘇瑾的名字，在這些底層百姓口中，幾乎與“青天”畫上了等號。
這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穩步推進。城西，正在成為他穩固的基本盤，兵源與財源（雖然目前還極其微薄）的雛形己現。
然而，當他回到守將衙門書房，那份因實地視察而略微踏實的心情，很快便被案頭一份新的密報驅散。
密報來自監視帥府的眼線。齊王趙宸，今日召見了負責朔風城及周邊縣郡糧草轉運的度支使！
度支使，官階不高，卻卡著朔風城數萬軍民的喉嚨！在這個敏感時刻，齊王突然召見度支使，其用意不言而喻——他或許暫時不會在明面上動蘇瑾，但卻可以輕而易舉地在糧草補給上做文章，用軟刀子殺人！
蘇瑾看著密報，眼神冰冷。這就是權力的遊戲，上位者無需親自動手，只需一個眼神，一句暗示，便能讓下面的人寸步難行。齊王這是在用現實告訴他，在這朔風城，他蘇瑾依舊只是一顆需要仰人鼻息的棋子。
他輕輕叩擊著桌面，腦中飛速計算著糧草的存量、可能的缺口以及應對之策。自掏腰墊付？非長久之計，他那點剿匪所得和“雲紋”資助的結餘，支撐不了多久。向三皇子求援？且不說三皇子能否繞過齊王調動糧草，過度依賴一方，同樣是將主動權交了出去。
必須開闢新的渠道，或者……找到齊王麾下，負責具體執行此事的關鍵人物，進行分化、拉攏，甚至威逼利誘。
正思忖間，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不同於以往撓抓聲的異響——是某種小型鳥類撲稜翅膀的聲音。
蘇瑾心神一動，迅速移至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一隻通體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雀鳥“嗖”地鑽了進來，落在書案上，歪著小腦袋，用黑豆般的眼睛瞅著蘇瑾。它的腿上，綁著一個比竹管更細小的金屬圓筒。
“雲紋”的傳信方式，果然層出不窮。
蘇瑾解下金屬圓筒，那雀鳥立刻振翅，又從窗戶縫隙飛走，消失在暮色中。
開啟圓筒，裡面是一張卷得極緊的薄絹。展開薄絹，上面是清影那空靈飄逸的字跡，但內容卻讓蘇瑾瞳孔微縮。
“糧道將窒，早做籌謀。度支使副手陳明，貪財懼內，可為突破口。另，帝都欽差己離京，不日將抵北境，名為犒軍，實為督戰，亦為……擇‘俊傑’而棲。慎之。”
資訊一條比一條驚人！
“雲紋”不僅精準預測了齊王會在糧草上卡他脖子，還給出了具體的破解人選！更重要的是，帝都欽差將至！名為犒軍督戰，實則為皇帝考察北境局勢，甄選可用的“俊傑”？這是在暗示皇帝也對齊王不滿，開始暗中物色新的制衡人選？還是三皇子背後的力量在推動？
無論哪種可能，這都意味著，朔風城這個小舞臺，即將迎來來自帝國權力中心的目光！他蘇瑾，這塊被各方視為璞玉或試金石的存在，恐怕己經進入了帝都某些大人物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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