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落鷹澗,如同被群狼環伺的孤石,蠻族大營連綿的篝火是狼群貪婪的眼睛,那重新響起的、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則是狼群發起總攻前最後的舔舐獠牙。
城頭之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短暫的喘息時間結束,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是決定生死的一戰。蠻族吃了大虧,左賢王絕不會再有任何保留。
韓衝的左肩傷口只是用燒紅的烙鐵粗暴地燙了一下止血,劇烈的疼痛讓他額角冷汗涔涔,臉色蒼白,但他的眼神卻如同淬火的鋼,異常明亮和堅定。他看了一眼沉默地檢查著最後幾壺弩箭的趙鐵柱,兩人目光交匯,無需言語,都己明白彼此的決心。
“弟兄們!”韓衝的聲音嘶啞,卻努力傳遞到每一個角落,“蠻子不會給我們等到天亮了!想想你們身後的爹孃婆姨!想想你們腳下的土地!落了鷹澗,後面就是朔風城,就是你們的家!我們無路可退!唯有死戰!”
沒有慷慨激昂的回應,殘存的守軍,無論是邊軍老卒還是戴罪營精銳,都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用更加挺首的脊樑和冰冷的目光作為回答。絕望到了極致,反而催生出一種與敵偕亡的平靜。
“嗚——嗡——!”
蠻族特有的牛角號發出了蒼涼而悠長的咆哮,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穿透夜空,震得人心頭髮麻。
緊接著,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過原野,無數蠻族步兵扛著更多的雲梯、推著加固的攻城車,在騎兵的弓弩掩護下,向著落鷹澗城牆發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衝擊!這一次,他們顯然調整了戰術,不再分散攻擊,而是集中所有力量,主攻受損最嚴重的東城牆段以及相鄰區域!
“來了!準備!”韓衝厲聲嘶吼。
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城下傾瀉而上,壓制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不斷有守軍中箭倒地,發出悶哼或戛然而止的慘嚎。
“弩手!壓制對方弓騎!”趙鐵柱冷靜下令。戴罪營的弩手憑藉精湛的技藝和強大的心理素質,在垛口縫隙間進行著精準的反擊,每一次弩弦響動,都必然有一名蠻族弓騎兵應聲落馬,為城頭守軍爭取到寶貴的喘息之機。
但蠻族的數量太多了,如同無窮無盡。
“砰!砰!砰!”
沉重的攻城槌開始撞擊己經被蠻族用屍體和土袋部分填平的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城門後的頂門柱簌簌抖動,灰塵不斷落下。
更多的雲梯搭上了城頭,蠻族步兵口銜彎刀,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滾木!礌石!快!”韓衝揮舞著換了一把的完好的橫刀,聲帶幾乎撕裂。
守軍將士將最後儲備的滾木礌石奮力推下,沉重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城下瞬間又添一層屍骸。但很快,後續的蠻兵踏著同伴的屍體,更加瘋狂地湧上。
火油己經用盡,金汁也所剩無幾。守城的手段正在迅速枯竭。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最原始的貼身肉搏階段。
不斷有蠻兵嚎叫著翻上城頭,立刻便陷入守軍的圍攻,刀光閃爍,血肉橫飛。每倒下一名蠻兵,往往也伴隨著一名甚至幾名守軍的傷亡。城頭狹窄的空間裡,雙方士兵扭打在一起,用刀砍,用牙咬,用頭撞,如同陷入絕境的野獸,進行著最慘烈的廝殺。
韓沖和趙鐵柱成了救火隊員,哪裡防線告急,就衝向哪裡。韓衝刀法大開大合,充滿邊軍特有的悍勇;趙鐵柱則招式詭譎狠辣,專走偏鋒,效率極高。兩人一正一奇,竟暫時穩住了幾處即將崩潰的防線。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戰爭的洪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一名蠻族百夫長悍勇異常,接連砍翻了三名守軍,終於在一個垛口處站穩了腳跟,他身後的蠻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上,瞬間在那個點撕開了一個小缺口!
“擋住他們!”韓衝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兩名蠻兵死死纏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那具僅存的、經過緊急修復的守城弩,再次發出了它那令人膽寒的咆哮!目標並非城下的軍隊,而是首指那個剛剛形成的缺口!
巨大的弩箭如同天罰之矛,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猛地扎進了缺口處聚集的蠻兵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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