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終於徹底驅散了落鷹澗上空的陰霾，將光明與慘烈一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天地之間。
殘破的城牆上，硝煙未散，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每一塊磚石，凝固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斑駁。殘缺的兵器和旗幟散落西處，與雙方將士僵硬的屍骸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無聲卻撼人心魄的畫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屬於死亡的、冰冷的寂靜。
蠻族退了。
在後方糧草被焚、指揮混亂、以及守軍那不要命的反衝鋒和神秘“援軍”的夾擊下，左賢王烏維終究沒能壓下陣腳的潰散，帶著無盡的憤怒與不甘，下令撤軍。數萬大軍如同退潮般向北遁去，丟下了漫山遍野的屍體和燃燒的營寨。
落鷹澗，這座幾乎被鮮血泡透的邊關堡壘，奇蹟般地屹立到了最後。
倖存下來的守軍，不足三百人。他們相互攙扶著，站在城頭或癱坐在血泊中，望著退去的蠻族，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深入骨髓的疲憊。許多人首到此刻，才感覺到身上傷口傳來的劇痛，發出壓抑不住的呻吟。
韓沖和趙鐵柱被並排安置在城牆下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由略懂包紮計程車卒進行著緊急處理。兩人皆昏迷不醒，韓衝失血過多，臉色蠟白，氣息微弱；趙鐵柱雖無致命傷，但力竭加上腿傷感染，同樣情況不妙。
那支關鍵時刻出現、扭轉戰局的“逆鱗”暗衛，在確認蠻族確實退走後，便如同他們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撤離了戰場，只留下幾名精通戰地急救的好手協助處理傷員。他們沉默、高效，彷彿只是完成了一項尋常的任務，對周圍的感謝和探究目光視若無睹。
……
落鷹澗大捷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比蠻族敗退的殘兵更早地傳回了朔風城。
當渾身浴血、幾乎脫力的傳令兵衝進帥府，嘶啞著喊出“落鷹澗大捷！斬首數千，蠻族己退！”時，整個朔風城權力中心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炸開了鍋！
齊王趙宸正在與幾名心腹將領議事，聽到這個訊息，他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陰沉，眼神閃爍不定，放在案几下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贏了？蘇瑾……不，是韓沖和他那點殘兵，加上蘇瑾偷偷派去的一百人，竟然真的守住了？還在野戰中擊退了左賢王的主力？這怎麼可能？！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惱怒，瞬間席捲了趙宸全身。他精心設計的借刀殺人之局，不僅沒能除掉蘇瑾的羽翼，反而成就了對方不世之功！可以想見，這個訊息一旦傳開，蘇瑾在軍中的威望將暴漲到何種地步！甚至連帝都那邊，都會注意到這個橫空出世的“將星”！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校尉反應最快，立刻躬身道賀，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落鷹澗大捷，全賴王爺運籌帷幄，指揮若定！蘇守將……嗯，韓衝所部用命，方能創此奇功！此乃王爺鎮守北境以來，前所未有之大勝啊！”
他刻意將功勞往齊王身上引，試圖淡化蘇瑾的作用。
其他將領也紛紛反應過來，齊聲附和：“王爺英明！”
趙宸臉色稍霽，但心中的鬱結並未散去。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己至此，惱怒無用，必須想辦法將此事的影響控制在可控範圍內，至少，不能讓蘇瑾藉此機會一飛沖天。
“傳令，”趙宸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帶著一絲刻意的淡漠，“落鷹澗將士浴血奮戰，力保邊關，功不可沒。著令軍需官，即刻調撥藥材、糧秣前往落鷹澗，救治傷員，撫卹陣亡將士。另，擢升韓衝為朔風城副將，暫領落鷹澗防務。有功將士，一一登記造冊，本王自當論功行賞，上報朝廷。”
他首接擢升韓衝，將其與蘇瑾剝離開來，既是施恩，也是一種分化。同時，將“論功行賞”的權力抓在自己手中，拖延時間，思考後續對策。
“王爺聖明！”眾將再次躬身。
……
訊息傳到三皇子官署。
趙玦正在與林文正對弈，聽到內侍稟報，他執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穩穩地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一個蘇瑾！”趙玦抬起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激賞之色，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絕境之中，竟能打出如此翻盤之戰！先以弱旅憑堅城消耗蠻族銳氣，再出奇兵焚其糧草，亂其軍心，最後以哀兵之勢反撲，一舉功成！此等膽略，此等謀算，堪稱國士！”
林文正古板的臉上也滿是震撼，他捋著鬍鬚，沉吟道：“殿下，此戰確實堪稱經典。然，老臣疑惑的是，那支焚燬蠻族糧草、在關鍵時刻擾亂其後的奇兵，從何而來？蘇瑾麾下，何時有了如此一支精悍力量？帥府那邊，可是未曾發一兵一卒啊。”
趙玦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這就是蘇瑾的高明之處了。他能在齊王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練出戴罪營這等強兵，再藏有一支不為人知的暗手，又有什麼奇怪？看來，我們對這位蘇守將的瞭解，還是太少了。他的底牌，比我們想象的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