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退兵後的朔風城，像一頭傷痕累累的巨獸，在寒風中舔舐傷口。勝利的喜悅早己被冰冷的現實沖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全城的疲憊與沉重。
蘇瑾走在滿是血汙和焦痕的城牆上，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那是凝結的血冰被踩碎的聲音。倖存計程車兵們在他的命令下，麻木卻堅定地清理著戰場，將同袍的遺體小心地抬下，將破損的兵甲堆積到一起。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啜泣，打破了這死寂的沉默。
韓衝跟在蘇瑾身後，聲音嘶啞地彙報著觸目驚心的數字：“……陣亡兩千三百零七人，重傷五百餘，輕傷……幾乎無人完好。北城牆損毀超過三成，防禦器械幾乎耗盡……”
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仇恨。蘇瑾默默聽著，目光掠過城牆下那片狼藉的戰場，蠻族遺留的帳篷碎片、破損的旗幟和無主的戰馬在雪原上零星散佈，更遠處，是蠻族撤退時揚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塵煙。
他知道，烏維退兵，絕非認輸，而是暫時的戰略收縮。經此一夜“逆鱗”的毒刺襲擾，尤其是薩滿醫者被刺殺，蠻族軍心己亂，強攻下去代價太大。但他更知道，一旦烏維穩住陣腳，整合好內部，或者與阿保機達成更深度的合作，下一波攻勢必將更加兇猛。
而朔風城，己是強弩之末。
“陣亡將士，登記造冊，集中火化。他們的名字，要刻在碑上，讓後人永世銘記。”蘇瑾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傷者，不惜代價救治。陣亡者家眷，都督府撥發雙倍撫卹，其子女，由官府供養至成年。”
這是他能為這些英勇戰死的部下，所做的為數不多的承諾。
韓衝重重點頭，眼眶微紅。
“城內情況如何？”蘇瑾轉向民生。
一旁負責民政的文吏連忙上前，臉色愁苦：“百姓傷亡還在統計，房屋損毀不少。關鍵是……糧價飛漲，一些奸商開始囤積居奇，百姓怨聲載道。府庫存糧，若按正常配給，也僅能維持十餘日。”
內憂外患，從未止息。外部的敵人暫時退去，內部的蠹蟲便開始冒頭。
蘇瑾眼神一冷。戰爭，最能照見人心。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
“釋出都督府令，”蘇瑾語氣平淡，卻帶著凜冽的寒意，“其一，即刻起，朔風城實行軍管，所有糧商，所有糧鋪，存糧一律登記造冊，由都督府統一調配、定價、發放！敢有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家產抄沒，主犯立斬！”
“其二，開府庫，設粥棚，確保無人餓死。同時，以工代賑，徵召民夫，參與城防修復、戰場清理，按工發放口糧。”
“其三，”他看向趙鐵柱，“你的巡防營，任務加重。不僅要維持治安，更要負責監督糧食物資調配，嚴厲打擊任何投機倒把、擾亂秩序之行徑！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是！”趙鐵柱甕聲應道，臉上橫肉一抖，露出森白牙齒。他最喜歡幹這種“清理”的活計。
一系列命令下達，雷厲風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在場的文官武將心中皆是一凜，這位年輕都督的手段，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酷烈和高效。這是要趁著大勝之威，徹底將朔風城的軍政民政，牢牢抓在手中！
處理完這些緊急事務，蘇瑾將目光投向一首沉默站在角落的劉明。這位原狼口隘守將，此刻如同鵪鶉般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劉將軍。”蘇瑾開口。
劉明渾身一顫，幾乎要軟倒在地：“都……都督……”
“狼口隘之事，你雖有失土之責，但力戰不支，保留部分兵力撤回，也算有功有過。”蘇瑾語氣聽不出喜怒，“本督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劉明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連忙磕頭：“謝都督！末將萬死不辭！”
“著你暫領後勤輜重營副將，協助管理糧秣器械登記、調配。記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蘇瑾淡淡道，“若再出差錯，兩罪並罰。”
劉明感激涕零，連連保證。他明白，自己能活下來，全靠眼前這位都督的“需要”。他貪生怕死的名聲和齊王姻親的身份，在此時成了他保命的護身符，也成了蘇瑾用來安撫部分舊勢力、並掌控後勤的棋子。
打發走劉明，蘇瑾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趙壯。
“將軍，‘逆鱗’在清理戰場時，有意外發現。”趙壯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鐵製腰牌，上面沾染了血汙，但依稀可以辨認出，並非蠻族的樣式，反而更像是……大胤軍中低階軍官的制式腰牌，只是邊緣磨損嚴重，而且，背面似乎被人用利器刻意劃掉了一些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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