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內，乙三蜷縮在冰冷的牆角，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散亂如草，沾染著塵土。一天一夜的斷水斷糧，加上那石破天驚的一句鄉音暗語，徹底擊垮了他看似堅固的心理防線。他不再是那個深藏不露、氣度沉穩的太醫，更像是一個被抽走了脊樑骨的老朽，眼神渙散，嘴唇乾裂起皮，身體因脫水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蘇瑾沒有急著進去，他站在牢門外陰影處，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觀察著獵物最後的狀態。趙壯無聲地遞上一碗清水，清水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吱呀——”
牢門被推開，蘇瑾邁步走入，腳步聲在寂靜的牢房中格外清晰。他接過趙壯手中的水碗，走到乙三面前，蹲下身，將水碗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面上。
乙三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碗清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發出艱難的吞嚥聲，那是身體本能對生存的極致渴望。但他沒有動，只是用殘餘的力氣，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蘇瑾，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你……你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鬼醫’……還有‘夢魂散’……”
蘇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水就在這兒。喝不喝，取決於你。是渴死在這裡，帶著‘鬼醫’的秘密爛在泥土裡，還是喝下它，給自己，也給那個或許你還在乎的‘主上’，一個可能存在的……體面？”
他刻意在“主上”二字上加重了微不可查的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乙三身體猛地一顫。“主上”……那個如同陰影般籠罩他數十年，給予他權力、地位，也掌控他生死的人……體面？他這種暗樁，這種工具，何曾有過體面？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荒謬感湧上心頭。他一生鑽研毒術，自詡掌控他人生死，到頭來，自己的生死卻繫於別人一念之間，甚至連效忠的物件，都可能隨時將他當作棄子。
他看著蘇瑾那雙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對將死者的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天道般的審視。這種審視，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感到恐懼和……無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疆那個毒瘴瀰漫的寨子裡，他為了得到某種稀有毒草的配方，親手將待他如親子的老祭司推下了萬蛇窟。老祭司臨死前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是這般……洞悉一切，帶著憐憫和嘲諷。
報應麼？
乙三（鬼醫）慘笑一聲，笑聲乾澀而淒涼。他伸出顫抖如同枯枝的手，捧起那隻水碗，如同捧著某種聖物，然後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將碗中清水一飲而盡。
冰涼的水流劃過幹灼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卻沖刷不盡心底那無盡的寒意。
水碗落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長長地、帶著死氣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將畢生的精氣神都隨之吐了出去，整個人徹底癱軟下來，倚靠著冰冷的牆壁。
“你……想問什麼？”他閉上眼睛，聲音微弱，卻不再抵抗。
蘇瑾對趙壯使了個眼色，趙壯立刻搬來一張凳子，蘇瑾坐下，姿態放鬆，彷彿在與老友閒聊。
“從頭說起吧。‘幽冥道’，主上，夢魂散，以及……你們在朔風城的所有佈置。”蘇瑾的聲音很平穩，不帶絲毫逼迫，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乙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掙扎。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飄忽：
“‘幽冥道’……起源於前朝末年，具體年代己不可考。最初只是一些不得志的方士、江湖異人組成的隱秘結社，研究些……長生、控心之類的禁忌之術。後來被某位權貴收編，逐漸演變成一個替某些大人物處理‘髒活’的組織，滲透朝野，觸角遍佈南北……”
“主上……我從未見過他的真容。”乙三的臉上露出深深的恐懼，“每次傳達命令，都是透過不同的中間人，或者特定的暗號、信物。他……他彷彿無所不在，又能洞悉人心……我只知道，他在朝中的地位極高，極高……高到可能……超出你我的想象。”
超出想象？蘇瑾心中微凜。是親王？公爵？還是……那位深居宮中的皇帝本人？他壓下這個驚悚的念頭，繼續傾聽。
“夢魂散……是道中秘藥，能亂人心智，放大恐懼與慾望，長期服用，可使人成為渾渾噩噩、只聽特定指令的傀儡。主上近年來，似乎對此藥需求極大，催促甚急……具體用途，我不知曉，或許……與朝堂爭鬥，或控制某些關鍵人物有關……”
乙三斷斷續續地交代著，包括“幽冥道”在北境的部分聯絡點，一些他知道的、潛伏在軍中和地方官府的低階成員代號（可惜沒有“乙三”之上的核心名單），以及他此次接到命令，不惜暴露身份也要除掉蘇瑾的指令來源——正是透過那個與老錢接觸的“行商”傳遞，而命令層級，顯示來自“道內高層”，具體是誰，他無權知曉。
“他們……為什麼要不惜代價殺我？”蘇瑾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自問與這神秘的“幽冥道”並無首接仇怨。
乙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具體原因……命令中未曾明言。只強調你……是‘變數’，是必須清除的‘障礙’。或許……與你落鷹澗之戰，與你‘逆天’之言，與你……攪動了朔風城的局勢有關？你擋了某些人的路，或者……你身上，有他們需要的東西，或者……必須掩蓋的秘密？”
變數？障礙？蘇瑾眉頭微蹙。這個理由太過籠統。難道僅僅因為自己表現出色，威脅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就值得動用“幽冥道”這等深藏的勢力？還是說，原主蘇瑾的身份，或者他自己穿越而來的秘密，與這“幽冥道”有著某種未知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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