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0章 磨刀霍霍(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都督行轅的書房,燭火徹夜未明,映照著蘇瑾沉靜如水的側臉。取代了昔日帥府檀香的,是北境寒夜固有的冷冽,以及新鮮墨汁與淡淡金瘡藥混合的氣息。他指尖劃過一份剛剛整理完畢的名錄,上面是經過初步篩選、可堪一用的原朔風城系中下層軍官的名字。如同在沙礫中淘金,過程繁瑣,卻至關重要。

趙壯肅立一旁,低聲稟報:“將軍,馬彪及其核心黨羽十七人己處置,家產抄沒,初步得銀五萬兩,糧草若干,己入庫。其餘原帥府將領,表面尚算安分,暫按您的意思,或閒置,或為副貳,以觀後效。”

蘇瑾微微頷首,目光並未離開名錄。“告訴韓沖和趙鐵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用了,就放手讓他們帶兵。我要的是一支能撕咬的狼,不是圈養的羊。若有異動,雷霆處置便是。”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亂世用重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仁慈,是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才配擁有的奢侈品,對於在血火泥潭中掙扎求存的他而言,效率和控制力才是第一位的。

“明白!”趙壯應道,隨即呈上一份來自“逆鱗”的密報,語氣凝重了幾分,“將軍,野狐原的蠻子動向詭異。左賢王烏維和五王子阿保機的營地近日往來頻繁,衝突跡象減少,反而在大量宰殺牲畜,製作肉脯。遊騎放出百里,遮蔽戰場,我們的探馬難以靠近核心區域。看這架勢,不像是要強攻落鷹澗或黑風峽這等硬骨頭。”

蘇瑾接過密報,快速瀏覽,眼神銳利起來。製作便於攜帶的乾糧,遊騎遮蔽……這是長途奔襲或大規模戰略迂迴的標配。蠻族在落鷹澗碰得頭破血流,絕不會再傻到用騎兵去撞城牆。

他的目光落在巨大的北境沙盤上,越過標誌性的落鷹澗和黑風峽,向西移動,定格在一處名為“狼口隘”的關隘。此地雖也險要,但駐軍僅千餘,且多是老弱,裝備廢弛,是整條防線最脆弱的一環。

“聲東擊西?還是多路並進?”蘇瑾指尖輕輕點著狼口隘的位置,低聲自語。蠻族的選擇很多,而他手中的牌卻少得可憐。朔風城經歷內鬥清洗,能戰之兵滿打滿算不足八千,卻要分散防守多處要地。皇帝那“節制三州兵馬”的金牌,聽起來威風,實則如同鏡花水月。安北、定邊兩州的兵,能否調得動?調來了,是助力還是拖累?都是未知數。

壓力,如同北境厚重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更激發了他骨子裡的悍勇。

“讓我們在草原的‘耳朵’,不惜代價,必須摸清蠻族主力的真實意圖和主攻方向。”蘇瑾聲音轉冷,帶著一絲鐵血意味,“同時,以都督府名義,簽發徵調令,命安北、定邊兩州,各調五千兵馬,十日內至朔風城外聽用!再行文北境三州各郡縣,徵發民夫工匠,籌集糧草軍械,火速運抵前線!違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趙壯聞言,臉上掠過一絲遲疑:“將軍,如此強行徵調,恐引地方非議,朝中御史恐怕也會……”

“顧不了那麼多了!”蘇瑾打斷他,眼神如寒冰般刺人,“陛下予我臨機專斷之權,不是讓我用來和光同塵的!北境若破,萬事皆休!若有人敢陽奉陰違,或暗中掣肘……”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意,己讓趙壯心頭一凜,所有勸諫的話都嚥了回去。

“末將遵命!”趙壯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執行命令。他知道,將軍這是在行險,也是在試探,試探朝廷的底線,試探這腐朽王朝最後一絲挽救的可能。

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走到窗邊,推開窗,任由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的觸感讓他因熬夜而有些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權力的滋味,他如今品嚐得愈發真切。並非甘醇,而是混雜著鐵鏽、血腥與無邊孤寂的冷硬。但他需要這力量,需要這權柄。這是他在這個吃人世界裡保護自身、實現野望的唯一盾牌與利刃。

他回想起死囚營的絕望,落鷹澗城頭與袍澤的血戰,朔風城內無處不在的冷箭與陰謀……每一次,都像是在地獄邊緣行走。這些經歷,如同最殘酷的磨刀石,將他靈魂中屬於前世的某些準則與柔軟,一點點磨去,淬鍊出屬於這個亂世的、冰冷而堅硬的核心。

人性?他並非拋棄,只是將其深埋。對追隨者,他給予庇護與前程;對敵人,他施以鐵血與殺伐;對那看似至高無上的皇權,他利用、周旋,乃至內心深處,己開始醞釀著……取而代之的野火。

這無關善惡,只是生存與攀登巔峰的本能。

“將軍,月嬈郡主派人送來了參湯和一些點心。”親衛在門外低聲通報。

蘇瑾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趙月嬈……這份不摻雜質的關切,在這冰冷徹骨的權謀場中,如同雪原上一點微弱的篝火,既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也讓他心生警惕。他不能回應,亦無法決絕推開。

“收下,代我謝過郡主。”蘇瑾語氣聽不出波瀾,“告知郡主,軍務繁忙,恕我不能親謝。”

他需要維持這若即若離的關係,在徹底攤牌之前,皇室宗親的這點香火情,或許能在某個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親衛退下。蘇瑾關窗,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聲。朔風城的嚴冬,漫長而酷烈。內部的紛爭暫告段落,但外部真正的暴風雨,正在草原深處積蓄著毀滅性的力量。

蠻族數萬鐵騎,如同懸於頭頂的鍘刀,隨時可能轟然斬落。

而他,這塊被命運與自身意志反覆淬鍊的“頑石”,己然磨礪出冰冷的鋒芒。

他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潔白的宣紙。

他需要給皇帝寫下第二封密奏。語氣要比上一次更加恭謹,姿態要放得更低,但內容,要更加觸目驚心。他要將北境的危局、蠻族的威脅、以及他“被迫”採取的緊急措施,詳實地呈報上去。

他要讓深居紫宸殿的那位天子,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北境的刺骨寒意,以及他蘇瑾——這個手握重兵、看似桀驁的邊將,對於維繫這搖搖欲墜的王朝,那“不可或缺”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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