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口隘燃起的烽燧，如同垂死巨人最後吐出的血沫，在朔風城東南方向的夜空中暈開一片不祥的暗紅。那光芒映在都督行轅望樓上蘇瑾的瞳孔中，冰冷，沒有絲毫波動。
放棄狼口隘的命令，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在朔風城內引發了劇烈的震盪。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底層軍卒和百姓間蔓延，質疑與憤怒則在那些尚未完全歸心的原齊王系將領心中滋生。
“他蘇瑾想幹什麼？未戰先怯，將國土拱手讓人？”
“我就知道，一個罪囚出身的傢伙，能有什麼膽魄！”
“這是通敵！是叛國！我們要聯名上書，彈劾他！”
竊竊私語在軍營的角落，在衙門的廊廡下流淌。一股暗流，在蘇瑾剛剛建立起初步權威的水面下洶湧澎湃。
蘇瑾對此心知肚明。他站在沙盤前，聽著趙壯關於城內流言的稟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將軍，是否要……彈壓一下？”趙壯眉宇間帶著殺氣，手按在了刀柄上。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質疑將軍的決策。
“不必。”蘇瑾擺了擺手，目光依舊鎖定在沙盤上狼口隘的位置，“堵不如疏。讓他們說，讓他們跳。正好藉此看看，還有哪些人，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冷酷。壓力，有時候是最好的試金石。他要借蠻族的刀，借這棄地的爭議，來一次對內部更徹底的淬鍊。
“狼口隘守軍撤退情況如何？”蘇瑾問道。
“按您的命令，能帶走的軍械糧草己全部運出，帶不走的付之一炬。守將……守將劉明率部撤離時，遭遇蠻族遊騎前鋒，略有損失，但主力己安全退入我方預設的接應區域。”趙壯回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那劉明是齊王妃的遠房侄子，素來貪生怕死，撤退時幾乎是丟盔棄甲。
“劉明……”蘇瑾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他活著回來就好。他若死了，反倒少了個能讓帝都某些人心疼的‘憑證’。”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狼狽不堪、證明狼口隘確實無法堅守的“證人”。劉明的身份，他的貪生怕死，他此刻的狼狽，都是蘇瑾計劃的一部分。他要讓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看看，他們任用的都是些什麼貨色，他蘇瑾的“棄地”，是何等的不得己而為之。
“令劉明所部在城外三十里處的廢棄營寨休整，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城。派人‘保護’好他們，尤其是劉明將軍。”蘇瑾特意在“保護”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趙壯瞬間領會：“明白！絕不會讓劉將軍‘意外’身亡，也不會讓他胡亂說話。”
處理完劉明這個“棄子”，蘇瑾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盤全域性。
“蠻族前鋒五千騎撲向狼口隘，發現是座空城，必然會意識到我們的戰略意圖。他們下一步會如何？”蘇瑾像是在問趙壯，又像是在自問。
“可能會趁勢首撲朔風城，也可能分兵試探落鷹澗和黑風峽。”趙壯分析道。
“阿保機和烏維都不是蠢人。”蘇瑾指尖劃過沙盤，“他們知道朔風城是塊硬骨頭，絕不會輕易來撞。我更傾向於，他們會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分兵掃蕩周邊，掠奪糧草，試探我軍虛實，尋找真正的薄弱點。同時，派主力壓迫過來，形成合圍之勢，困死我們。”
他的判斷基於對游牧民族作戰習慣的瞭解，也基於對當前敵我態勢的冷靜分析。
“那我們……”
“示敵以弱，誘敵深入。”蘇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傳令韓衝，落鷹澗守軍做出惶惶不可終日之態，多樹旗幟，虛張聲勢，但夜間可悄悄撤下部分兵力回援朔風城。傳令黑風峽，緊閉關門，高掛免戰，任由蠻族遊騎在關外耀武揚威。”
他要讓蠻族覺得，朔風城及其關隘己經因為放棄狼口隘而軍心渙散，外強中乾。他要引誘蠻族主力，來攻他真正重兵佈防、嚴陣以待的朔風城！
“另外，”蘇瑾補充道，“讓‘逆鱗’活動起來。不必再去冒險焚燒糧草，改為狙殺蠻族斥候、十夫長這類低階軍官，製造恐慌，拖延他們大軍集結和推進的速度。我要讓他們每一步都走得疑神疑鬼，如履薄冰。”
“是！”
命令一道道發出，朔風城這臺戰爭機器，在蘇瑾的操控下，開始以一種外鬆內緊、暗藏殺機的狀態運轉起來。
與此同時，一封來自帝都的密信，透過“雲紋”的渠道，悄無聲息地送到了蘇瑾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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