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天下萬民書》的墨跡彷彿還帶著蘇瑾指尖的冰冷,尚在通往帝都的驛道上疾馳,而朔風城己然迎來了它命中的劫數——蠻族主力,到了。
第三日黎明,天色未亮,低沉的號角聲便如同來自地獄的嗚咽,穿透凜冽的寒風,沉沉地壓在了朔風城頭。守夜計程車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旋即被更大的、無形的壓力驅散。
蘇瑾緩步登上北面主城牆,玄色大氅在漸起的晨光中如同展開的鷹翼。韓衝、趙壯等人緊隨其後,人人面色凝重。
城下,目力所及之處,原本空曠的雪原己被一片移動的、望不見邊際的潮水所覆蓋。
那是蠻族的大軍。
騎兵、步兵,黑壓壓一片,如同鋪天蓋地的蝗蟲,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態勢,向著朔風城逼近。無數面代表著左賢王烏維的狼頭大纛在寒風中狂舞,獵獵作響,帶著原始的野蠻與殺伐之氣。馬蹄聲、腳步聲、兵甲碰撞聲、以及那低沉的號角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聲浪,一波波衝擊著城牆,也衝擊著每一個守軍的心神。
沒有吶喊,沒有急馳。這種沉默而堅定的推進,反而比任何喧囂都更具壓迫感。彷彿他們面對的並非一座堅城,而只是一座即將被踏平的土丘。
“至少……兩萬五千人,只多不少。”韓衝聲音乾澀,他經歷過落鷹澗的血戰,但眼前這般浩大的聲勢,依舊讓他感到頭皮發麻。這幾乎是蠻族此次南侵能動用的全部核心力量,左賢王烏維這是孤注一擲,勢在必得!
趙壯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敵陣,低聲道:“將軍,看中軍那杆最大的狼旗,旗下那個披著金狼皮裘的,應該就是烏維本人。”
蘇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距離尚遠,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魁梧輪廓,端坐於高大的戰馬之上,被眾多精銳親衛簇擁著,如同眾星捧月。那就是與他有落鷹澗血仇,如今又率大軍欲將他碾碎的左賢王。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深潭,映照著城下那洶湧的兵潮。他沒有去看身邊將領們略顯蒼白的臉色,也沒有去聽城頭守卒那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敵陣的觀察與分析中。
蠻族的陣型並不算特別嚴謹,帶著游牧民族特有的散漫,但其鋒銳之氣,卻足以彌補陣型的不足。前鋒是輕騎兵,用於騷擾和試探;中軍是裝備相對精良的重甲步兵和部分精銳騎兵,是攻堅的主力;兩翼則游弋著大量的輕騎,如同張開的雙翼,既能護衛側翼,也能隨時包抄切割。
很標準的草原攻城戰法,依託絕對的兵力優勢,進行壓迫式進攻。
“傳令,”蘇瑾的聲音打破了城頭令人窒息的沉寂,清晰而穩定,彷彿城下的數萬大軍只是幻影,“床弩上弦,目標,敵軍前鋒騎兵叢集,聽我號令發射。弓弩手分段戒備,沒有命令,不得浪費箭矢。礌石、滾木、火油,全部就位。”
他的命令條理分明,沒有絲毫慌亂。這股冷靜如同無形的波紋擴散開去,讓周圍有些躁動計程車兵們漸漸安定下來。將軍還在,將軍如此鎮定,我們怕什麼?
“韓衝。”
“末將在!”
“你去南城,阿保機部動向不明,需嚴防其迂迴偷襲。北城有我。”
“是!”韓衝抱拳,深深看了蘇瑾一眼,轉身大步離去。他知道,北城將是修羅場,將軍將親自面對最兇猛的壓力。
“趙壯。”
“末將在!”
“‘逆鱗’全部撤回來,化整為零,混入守城部隊中。你們的任務,是狙殺蠻族登城的勇士、十夫長、百夫長,打掉他們的攻堅箭頭。”
“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達,朔風城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在蘇瑾的操控下,開始以最高效率運轉起來。城頭上,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搬運著守城器械,眼神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退無可退,唯有死戰!
蠻族大軍在距離城牆約三里處停了下來。這個距離,正好在床弩的最大有效射程邊緣,顯示出對方指揮官的老辣。
中軍旗下,左賢王烏維抬起了手。
頓時,數萬大軍的喧囂戛然而止,只剩下寒風捲動旗幟的呼啦聲。這種瞬間的寂靜,比之前的嘈雜更讓人心驚。
烏維的目光,越過漫長的空間,彷彿與城牆上那道玄色身影對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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