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弩的咆哮與弓箭手的齊射，如同死神揮舞的鐮刀，在蠻族衝鋒的浪潮前劃出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界限。然而，蠻兵的數量實在太多，兇悍之氣更非尋常軍隊可比。前面的同伴慘死，反而激起了他們骨子裡的暴戾，後續者踏著溫熱的屍體和破碎的甲冑，如同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野獸，嘶吼著繼續湧上。
一架架簡陋卻結實的雲梯重重地搭上城牆，頂端的鐵鉤死死扣住垛口，發出令人牙酸的“哐當”聲響。蠻兵口銜彎刀，手腳並用，如同靈活的猿猴，開始向上攀爬。城頭守軍奮力推動滾木礌石，巨大的原木和石塊帶著萬鈞之勢砸落，將雲梯上的蠻兵連人帶梯一同砸得粉碎，慘叫聲和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
但缺口剛剛被清出，立刻便有新的雲梯補上，新的蠻兵紅著眼睛向上攀爬。守軍畢竟人數處於絕對劣勢，面對西面八方同時發起的猛攻，防線開始出現鬆動。
“將軍！西段城牆有三處同時告急！弟兄們快頂不住了！”一名渾身浴血的校尉踉蹌著跑到蘇瑾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蘇瑾剛剛一刀將一名冒頭的蠻族百夫長劈下城頭，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臉，眼神冰冷如鐵，沒有絲毫動搖。
“頂不住也要頂！”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入那校尉和周圍士兵的耳中，“告訴弟兄們，我們沒有退路！身後就是朔風城，就是你們的父母妻兒！蠻族破城，雞犬不留！想活命，就拿出拼命的架勢來！”
他一把揪住那校尉的領口，目光銳利如刀，首視對方恐懼的雙眼：“你，帶我的親衛隊上去！哪裡缺口最大，就去哪裡填！死，也要死在垛口後面！聽懂沒有？！”
那校尉被蘇瑾眼中那近乎瘋狂的冷靜和殺意所震懾，心中的恐懼竟被一股莫名的血氣取代，他嘶聲吼道：“諾！死也死在垛口上！”
看著校尉帶著一隊生力軍撲向危急地段，蘇瑾深吸一口氣，壓下左臂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他知道，光是鼓舞士氣還不夠，必須找到打破僵局的方法。蠻族這種不計傷亡的猛攻，就是在消耗守軍的體力和意志。
他的目光掃過城下，注意到蠻族的中軍大旗依舊在安全距離外巍然不動，左賢王烏維顯然沒有親自上前線的意思。而攻城的部隊雖然兇悍，但缺乏有效的協同和精良的攻城器械，完全是在用人命填。
“趙壯！”蘇瑾厲聲喝道。
一首護衛在側，不斷用冷箭點殺蠻族小頭目的趙壯立刻靠近：“將軍！”
“看到那些扛著大木樁撞門的蠻子了嗎？”蘇瑾指向城門方向，那裡，數十名身材格外魁梧的蠻兵正扛著一根巨大的撞木，在盾牌的掩護下，一下下撞擊著包鐵的城門，發出沉悶的“咚咚”巨響，震得城牆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集中所有神射手，給我優先狙殺扛撞木的和指揮撞門的！不要怕浪費箭！”蘇瑾下令。城門是重中之重，絕不能有失。
“明白！”趙壯眼中寒光一閃，立刻招呼附近幾名箭術高超的“逆鱗”隊員，佔據有利位置，張弓搭箭。
“咻！咻！咻！”
精準的冷箭如同索命的無常，從城垛的射孔中飛出。一名正聲嘶力竭指揮撞門的蠻族十夫長應聲而倒，咽喉中箭。緊接著，扛著撞木的蠻兵不斷有人中箭倒地，沉重的撞木頓時一歪，攻勢為之一滯。
蠻族試圖用盾牌遮擋，但“逆鱗”的箭矢總能找到縫隙，或者透過盾牌間的間隙，射殺後面的目標。撞城門的效率大大降低。
與此同時，蘇瑾注意到蠻族進攻的一個特點——他們缺乏對守城方遠端火力持續壓制的手段。雖然也有弓箭手仰射，但準頭和密度都遠遠不夠。
“傳令！調配三百弓箭手，集中到北城牆！不要齊射，自由瞄準，專射攀爬雲梯的蠻兵，尤其是快要登頂的！”蘇瑾再次調整戰術。他要利用區域性兵力優勢，形成持續不斷的狙擊火力，最大限度地殺傷攀城敵軍。
命令迅速被執行。三百名弓箭手被集中起來，他們不再進行覆蓋式拋射，而是冷靜地站在垛口後，如同打靶一般，瞄準那些在雲梯上艱難攀爬的蠻兵，一箭一箭地射去。
這個戰術立竿見影。蠻兵攀爬時無處躲藏，成了活靶子。不斷有人中箭從半空摔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一陣混亂。攀爬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城頭守軍面對的壓力驟減。
蘇瑾如同一個最精密的機器，不斷觀察著戰場態勢，發出一個個精準而及時的指令。他時而在城樓俯瞰全域性，時而親臨最危險的地段，揮刀砍殺登城的蠻兵。他的存在，就像一塊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牢牢地定住了朔風城搖搖欲墜的防線。
鮮血浸透了他的戰袍，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左臂的傷口早己崩裂，鮮血滲出，將包紮的布條染得暗紅，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眼神始終銳利，頭腦始終清醒。
他看到，在蠻族不計代價的猛攻下，守軍雖然傷亡慘重，但眼神中的恐懼正在逐漸被麻木和兇狠所取代。他們開始習慣這血腥的廝殺，開始用更有效的方式殺死敵人。這就是血與火的淬鍊，唯有經歷，方能成長。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色，與城下屍橫遍野的慘狀相互映照。
蠻族的進攻浪潮，在守軍頑強的抵抗和蘇瑾精準的指揮下，終於顯露出了疲態。號角聲再次響起，卻是撤退的訊號。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蠻兵，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在城牆下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屍體和破損的軍械。
城頭上，倖存下來的守軍看著退去的敵人，幾乎脫力地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著，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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