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退兵的號角餘音,混合著血腥與硝煙,在朔風城頭緩緩飄散。殘陽如血,將城牆上下堆積的屍體、凝固的暗紅以及破損的兵刃染上一層淒厲的光澤,如同地獄繪卷。
守軍將士們幾乎癱倒在血泊與碎屍之間,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冰冷且充滿鐵鏽味的空氣。劫後餘生的慶幸並未持續太久,便被更深沉的疲憊與對明日未知的恐懼所取代。傷兵的呻吟聲在寂靜下來的城頭顯得格外刺耳。
韓衝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清點著傷亡和所剩無幾的守城物資,臉色比城下的凍土還要難看。“將軍,箭矢十去其七,滾木礌石不足三成,火油……幾乎見底。弟兄們傷亡超過一千,能戰者,不足五千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絕望,“若明日蠻子還這般不計傷亡地猛攻,我們……”
蘇瑾靠坐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垛口下,任由親衛替他重新包紮崩裂的左臂傷口。劇痛傳來,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的眼神卻依舊清明,甚至比白天廝殺時更加幽深。他聽著韓衝的彙報,目光掠過城下遠處那連綿如同星海、卻散發著森然殺氣的蠻族營火。
“他們不會了。”蘇瑾打斷韓衝,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烏維不是蠢人,他麾下的部落首領更不是。今日這般強攻,傷亡絕不會比我們小。草原部族,最重實力儲存。若再這般消耗下去,就算破了朔風城,他左賢王部也會元氣大傷,回到草原,拿什麼去跟王庭和其他虎視眈眈的部落爭雄?”
他頓了頓,接過親衛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繼續道:“他在賭,賭我們先崩潰,賭我們的意志先於他的兵力耗盡。但今天,他沒賭贏。”
韓衝聞言,精神微微一振,但看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的營火,憂色未減:“可他們畢竟人多,就算不再強攻,圍也能圍死我們。城內糧草……也支撐不了太久。”
“所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蘇瑾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左臂,傷口處傳來的刺痛讓他微微蹙眉,卻也讓他更加清醒。“防守,從來不只是被動挨打。”
他的目光投向濃稠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蠻族營地的喧囂與鬆懈。經過一天慘烈的攻城,無論是攻方還是守方,精神與肉體都達到了極限。此時,正是防備最鬆懈,也最是……一擊斃命的良機。
“趙壯。”蘇瑾輕聲喚道。
如同幽靈般,趙壯的身影從陰影中顯現,他身上的血汙更多,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將軍。”
“‘逆鱗’還能動用的,有多少人?”蘇瑾問。
“輕傷不下火線,能執行潛入襲擾任務的,還有八十人。”趙壯沉聲回答,語氣中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這些都是百戰餘生的真正精銳。
“八十人……夠了。”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弧度在跳躍的火把光線下,顯得格外森然。“挑三十個最擅長潛行、刺殺的好手。你親自帶隊。”
他招了招手,趙壯立刻附耳過來。
蘇瑾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夜風拂過:“目標,蠻族營地的三個地方:其一,靠近前沿的臨時馬廄,不必殺人,驚擾戰馬即可,製造混亂越大越好;其二,中軍偏西側的輜重堆放區,我觀察過,那裡堆放著不少肉乾和皮囊,想辦法放把火,不必求全焚,製造恐慌和損失;其三……”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決絕的殺意:“找到蠻族隨軍的薩滿或者醫者營地。這些人,在蠻族心中地位崇高,若能……格殺勿論!尤其是那些看似在救治傷員的,優先解決!”
趙壯瞳孔微縮。前兩者是為了製造混亂,打擊士氣,而這第三條,則是誅心!薩滿和醫者是蠻族的精神寄託和生存保障,若被刺殺,對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將軍這是要徹底激怒烏維,也要讓他麾下的部落勇士心生寒意的同時,對朔風城的守軍產生更深的恐懼——這是一群連他們信仰和希望都敢踐踏的瘋子!
“明白!”趙壯沒有絲毫猶豫,重重抱拳。他深知此行的危險,三十人潛入數萬大軍的營地,無異於刀尖跳舞,九死一生。但“逆鱗”存在的意義,本就是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襲擾、製造混亂、狙殺關鍵目標,不是決戰。一擊即走,無論成敗,半個時辰內必須撤回。我會在北城牆點燃三堆篝火為號,若看到訊號,立刻放棄任務,全力撤回!”蘇瑾盯著趙壯的眼睛,語氣凝重。
“將軍放心,‘逆鱗’從不辱命!”趙壯肅然應道,轉身便要離去準備。
“等等。”蘇瑾叫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塞到趙壯手裡,“這是……之前郡主送的傷藥,對止血生肌有奇效,你們帶上,或許有用。”
趙壯愣了一下,看著手中那瓶堪稱珍貴的御藥,心頭一熱,沒有推辭,用力攥緊:“謝將軍!”
看著趙壯的身影融入黑暗,去召集那三十名即將化身暗夜毒刺的勇士,蘇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走到女牆邊,雙手按在冰冷粗糙的牆磚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左臂的傷口在夜色寒意刺激下,隱隱抽痛。
他在行險。
一旦“逆鱗”行動失敗,或者損失過大,對朔風城本就捉襟見肘的精銳力量將是沉重打擊。而且,此舉必然會徹底激怒烏維,明日的報復恐怕會更加瘋狂。
但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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