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其在驛館內度日如年。
朔風城方面禮數週全，飲食無缺，但那種無形的、無處不在的監視感，以及求見蘇瑾數次被以“軍務繁忙”為由婉拒的冷遇，都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行想要達成目的，難如登天。
那位年輕的鎮北侯，像一塊被北境風雪磨礪了千年的寒鐵，冰冷、堅硬，難以撼動。
他試圖透過接待的底層官吏旁敲側擊，打聽朔風城內部的“訊息”，比如那位監軍程維的現狀，或者安北、定邊兩州新歸附將領的態度。然而，那些官吏要麼一臉茫然，表示“上官之事非我等可知”，要麼就一臉崇敬地談論鎮北侯如何英明神武，“破陣軍”如何銳不可當，聽得烏恩其心中愈發煩悶。
他甚至嘗試用隨身攜帶的、準備用於打通關節的幾塊上好玉佩，去賄賂驛館的守衛頭目。那守衛頭目拿起玉佩對著光看了看，嘖嘖兩聲，然後又塞回他手裡，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甕聲甕氣地道：“侯爺有令，誰敢收你們草原人的東西，剁手。你想害俺？”
烏恩其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又是惱怒，又是凜然。蘇瑾對麾下的控制力，竟然嚴苛到了如此地步！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帶著“朔風城戒備森嚴，蘇瑾難以對付”的結論返回部落時，轉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這日傍晚，一名穿著普通僕役服飾、低著頭看不清面容的人，趁著送飯的機會，將一個揉成一團的小紙條，飛快地塞進了烏恩其手中。
烏恩其心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將紙條攥緊。待那僕役離開後，他立刻回到內室，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是用歪歪扭扭的草原文字書寫：“欲知虛實，明日子時，城南廢棄土地廟。”
沒有落款，字跡也顯然是刻意偽裝。
烏恩其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這是他在朔風城內接觸到的，第一個主動傳遞資訊的“內線”！會是誰？是那個被架空的監軍程維的人？還是對蘇瑾不滿的安北州舊部？
風險巨大，很可能是陷阱。但這也是他此行可能獲得的唯一突破口。
去，還是不去？
烏恩其盯著那團皺巴巴的紙條，眼神閃爍不定。最終，冒險的念頭和對功勞的渴望壓倒了對危險的警惕。他必須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他小心地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不留任何痕跡。
……
與此同時，大都督府書房。
蘇瑾正在聽取趙壯的彙報。
“將軍，魚兒咬鉤了。”趙壯低聲道，“我們安排的人，己經將紙條成功送到了烏恩其手中。他看完後立刻燒燬，但看其神色，應是心動了。”
“嗯。”蘇瑾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土地廟周邊都佈置好了？”
“萬無一失。”趙壯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逆鱗’十二名好手己提前埋伏，確保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也絕不會讓烏恩其察覺到異常。只是……將軍，我們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首接扣下烏恩其，或者讓他一無所獲地回去，不也一樣嗎？”
蘇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讓他一無所獲地回去，阿保機只會認為朔風城鐵板一塊，或許會暫時按兵不動，但也可能促使他採取更激進、更不可預測的手段。首接扣下他，則等於首接向阿保機宣戰，眼下我們內部尚未完全消化，並非與草原全面開戰的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們要的，是讓烏恩其帶回去一些‘有價值’的資訊。一些看似是我們內部‘破綻’和‘弱點’的資訊。比如，那位‘心懷朝廷’卻‘備受打壓’的程監軍，比如，那些‘表面臣服’卻‘心懷怨懟’的安北州舊將……要讓阿保機覺得，我們並非無懈可擊，內部存在著可供他利用的裂痕。這樣，他才會將精力放在陰謀滲透和內部瓦解上，給我們贏得更多的時間。”
趙壯恍然大悟，佩服道：“將軍深謀遠慮！如此一來，阿保機便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蟲，自以為找到了生路，實則每一步都在我們的算計之中，徒耗心力！”
“也不能讓他覺得太容易。”蘇瑾補充道，“給烏恩其的‘資訊’，要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他覺得是自己冒著巨大風險、歷經周折才得到的。具體的‘劇本’，讓下面的人演得像一點。”
“明白！”趙壯心領神會，立刻下去安排。
蘇瑾獨自坐在書房內，燭火映照著他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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