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的到來,如同在朔風城這潭漸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不劇烈,卻悄然改變了水下的流向。
大都督府專門為其闢出了一處清幽的跨院,一應供給皆按朝廷規制,甚至略有超出。蘇瑾親自吩咐,務必讓程監軍感受到“賓至如歸”。表面功夫,他做得無可指摘。
程維也似乎極為安分,每日里不是翻閱趙鐵柱“恭敬”送來的、經過精心篩選的糧餉賬冊和無關痛癢的文書,便是由幾名“熱情”的低階軍官陪同,在朔風城內“體察民情”,偶爾登上城牆,遠眺一番北地風光,對軍務核心,絕口不提,更無半分插手跡象。
然而,蘇瑾深知,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程維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如同最精細的篩子,無時無刻不在過濾著所能接觸到的一切資訊,試圖從中拼湊出他蘇瑾的真實面貌和北境的虛實。
“侯爺,程監軍今日又問起了京觀之事,言語間似有規勸‘仁德’之意。”趙壯低聲稟報,語氣帶著一絲不屑。在他看來,對這些屠戮邊民的蠻族講仁德,無異於對豺狼唸佛經。
“由他說去。”蘇瑾立於窗邊,望著院中那株在寒風中搖曳的老樹,“他越是關注這些細枝末節,越說明他暫時找不到更大的突破口。他要‘仁德’的名聲,我們便給他。傳令下去,明日以大都督府名義,開棚施粥三日,撫卹城中貧苦,尤其是陣亡將士遺屬,標準提高三成。讓全城都知道,本侯對敵人如寒冬般冷酷,對子民如春日般溫暖。”
他要將程維架在“仁德”的道德高地上,用實實在在的善舉,堵住那些可能來自帝都的、關於他“暴虐”的攻訐。同時,這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在這北境,他蘇瑾的意志,才是唯一的準則。
“另外,”蘇瑾轉身,目光銳利,“安北州那邊,回信了嗎?”
韓衝上前一步,臉色不太好看:“回了,言語恭敬,但句句推諉。安北指揮使郭謙稱境內亦有蠻族遊騎騷擾,兵力捉襟見肘,糧草更是匱乏,實在無法抽調一兵一卒、一糧一草支援朔風城。希望侯爺體諒其難處。”
“體諒?”蘇瑾輕笑一聲,笑聲裡聽不出喜怒,“郭指揮使倒是會訴苦。他境內那幾股馬匪規模的蠻族遊騎,也配叫騷擾?他安北州府庫裡的存糧,恐怕都快發黴了吧?”
這郭謙是齊王舊部,雖非核心,但顯然對蘇瑾這個驟登高位的“倖進之輩”並不服氣,更打著坐山觀虎鬥、儲存實力的算盤。
“侯爺,要不要……”韓衝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做了個劈砍的手勢。他如今對蘇瑾敬若神明,容不得任何人對將軍的命令陽奉陰違。
“不必。”蘇瑾擺手,“殺一個郭謙容易,但強行接管安北州,必然引發動盪,眼下還不是時候。”
他走到沙盤前,指尖點在安北州的位置,沉吟片刻:“他不是說兵力捉襟見肘嗎?那就以大都督府名義行文,表彰郭指揮使守土辛勞,為加強安北防務,特調朔風城精銳五百,由……趙鐵柱率領,三日後開赴安北州,協助佈防,剿滅遊騎。所需糧草,由安北州就地補給。”
韓沖和趙壯聞言,眼睛皆是一亮。
妙啊!
派兵過去,名正言順!不是去奪權,是去“協助”!郭謙若拒絕,便是抗命,給了蘇瑾動手的把柄。若接受,這五百精銳就如同楔子,釘進了安北州的心臟。有趙鐵柱這混不吝的悍將在,再加上“逆鱗”的暗中配合,足以將安北州的水攪渾,慢慢架空郭謙。至於“就地補給”,更是首接將壓力甩給了郭謙,你不是說沒糧嗎?那我的兵吃什麼,你就得想辦法!
“末將這就去準備!”趙鐵柱興奮地搓著手,他早就憋壞了,去安北州會會那幫老爺兵,正合他意。
“記住,”蘇瑾叮囑道,“去了之後,姿態放低,我們是去‘協助’的。但若有人故意刁難,或貽誤軍機……你知道該怎麼做。”
“侯爺放心!保證把‘協助’二字,執行得明明白白!”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處理完安北州之事,蘇瑾又對韓衝道:“定邊州那邊,估計也是類似光景。你親自寫封信,以你的名義,給定邊指揮使王煥送去,語氣要誠懇,訴說朔風城不易,蠻族新敗,恐有報復,請他看在同袍之誼,務必抽調三千兵馬,半月內至黑風峽換防。同時,將我這‘鎮北侯’的印信副本,也給他抄送一份。”
韓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蘇瑾的用意。他韓衝是沙場老將,在邊軍中素有威望,由他出面陳情,比蘇瑾以勢壓人更容易讓人接受。而附上侯印副本,則是隱晦的提醒——今時不同往日,北境,己有主了。軟硬兼施,看那王煥如何抉擇。
“末將明白!”韓衝領命。
眾人各自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整合三州,遠比打一場勝仗要複雜和耗神,這其中的權衡、算計、妥協、博弈,如同在鋼絲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他走到書案前,再次拿起那捲記錄著神秘暗碼的薄絹。這幾日他斷斷續續破譯,結合張奎、王瘸子這條線,以及程維到來後張奎的異常躁動,他隱隱有了一些猜測。
這暗碼傳遞的資訊,似乎並非具體的軍事部署,更像是一種……身份確認和指令接收的憑證。其指向的,可能是一個潛伏極深、並非首接隸屬於“幽冥道”殺手體系,而是服務於其背後“主上”的、更高級別的資訊網路。
張奎,或許就是這個網路在北境的一個重要節點。而程維的到來,是否觸動了這個網路的某根神經?
蘇瑾眼中寒光閃爍。他有一種預感,程維這枚明面上的棋子,與張奎這條暗線之間,很可能存在著某種他尚未察覺的聯絡。太子……齊王……“幽冥道”……這幾方勢力在帝都鬥得你死我活,但在北境這塊棋盤上,他們的落子,是否會有重合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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