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州，指揮使府邸。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地冬日的嚴寒，卻驅不散郭謙眉宇間的陰鬱。他年約西旬，身材微胖，常年的養尊處優讓他臉上帶著一層油光，此刻卻因焦慮而顯得有些晦暗。
他面前的書案上，攤著一封來自朔風城的公文，蓋著北境大都督、鎮北侯蘇瑾的鮮紅印信。公文語氣看似平和，重申了之前要求安北州調撥三千兵馬至黑風峽換防的指令，並提及為加強聯防，大都督府參軍趙鐵柱己率部在安北州境內協助清剿“蠻族遊騎”。
“協助清剿？哼，黃鼠狼給雞拜年！”郭謙冷哼一聲，將公文拂到一邊，胸口微微起伏。趙鐵柱那個莽夫帶著五百朔風精銳入境，名為剿匪，實則為釘在他眼皮底下的釘子，這幾日己經以“搜查蠻族探子”為名，查抄了他妻弟經營的一處貨棧，雖未找到什麼真憑實據，卻弄得人心惶惶。
更讓他心煩的是，帝都近來風向微妙。他背後的靠山、齊王殿下似乎因那篇《告天下萬民書》和烏維敗亡之事，在朝中處境愈發艱難，傳來的口信只讓他“謹守本分，靜觀其變”。可這“變”字，卻透著讓他不安的氣息。
“父親，不能再忍了！”一旁侍立的長子郭放年輕氣盛，臉上帶著憤懣，“那蘇瑾不過一倖進之徒，仗著幾分軍功，就敢對父親您指手畫腳！趙鐵柱更是在我安北地界肆意妄為！若再退讓，只怕他下一步就要兵臨城下，奪了您的兵權！”
郭謙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奪兵權？他敢！本官是朝廷正授的安北指揮使，沒有兵部文書，他蘇瑾憑什麼動我？況且……朝廷也未必樂見他一家獨大。”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底氣並不足。蘇瑾陣斬烏維，兇名赫赫，如今又得了“鎮北侯”的名頭，總攬北境軍政，權勢滔天。自己這點兵力，若真與朔風城精銳硬碰硬，勝算渺茫。
“報——”一名親兵快步闖入，聲音帶著急促，“指揮使大人，不好了！趙鐵柱的人馬，今日一早包圍了黑山礦場，說是接到密報，礦場管事私通蠻族，要強行進駐搜查！”
“什麼？！”郭謙猛地站起，臉色瞬間鐵青。黑山礦是他最重要的財源和軍械原料產地之一，若被蘇瑾的人控制，等於斷了他一臂！“他們敢！”
“父親！他們這是要動手了！”郭放急道，“我們必須立刻調兵，將趙鐵柱這五百人拿下！否則後患無窮！”
郭謙在廳內急促地踱步，內心天人交戰。調兵？那就是公然與蘇瑾撕破臉，等同於造反！可不調兵，難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命根子被人生生掐斷？
就在這時，又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而入，臉色比方才那親兵更加難看，他手中捧著一封密信，低聲道：“大人，帝都……帝都出事了！”
郭謙一把奪過密信，快速瀏覽起來。信是他留在帝都打點關係的門客所寫，內容讓他如墜冰窟——近日朝中暗流湧動，數名言官似乎收到了關於他“貪墨軍餉、縱容親屬侵佔軍屯”的匿名檢舉，雖未正式上奏，但己在私下串聯。更可怕的是，隱約有流言將他與蠻族五王子阿保機聯絡起來，雖捕風捉影，但在眼下敏感時刻，足以致命！
“汙衊！這是赤裸裸的汙衊！”郭謙氣得渾身發抖，將密信狠狠摔在地上。他確實不清白，但通敵的罪名，他是萬萬不敢沾的！
幕僚低聲道：“大人，流言起得蹊蹺。如今程監軍在朔風城，蘇瑾又對您步步緊逼，這背後……恐怕……”
不必明說，郭謙己然明白。這是蘇瑾的連環計！一邊在軍事上壓迫，一邊在政治上構陷！程維那個蠢貨，肯定成了蘇瑾手中的刀，將這些“罪證”添油加醋地送回了帝都！
“好狠毒的手段……”郭謙跌坐回椅中，冷汗涔涔而下。他現在進退維谷。若強硬對抗趙鐵柱，蘇瑾完全可以藉此坐實他“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罪名，甚至可能給他扣上“破壞聯防、私通外敵”的帽子，屆時帝都無人會保他。若屈服，交出黑山礦，乃至按要求派兵，那他郭謙在安北州將威信掃地，徹底淪為蘇瑾的附庸。
“父親，我們……”郭放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聲音帶著驚慌。
郭謙沉默了許久，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絲頹然和狠厲交織的複雜表情。他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硬拼。
“傳令給趙鐵柱，”他咬著牙，對幕僚道，“就說……黑山礦關係重大，本官需親自前往處理，請他暫緩進駐。另外，以安北州指揮使司的名義行文朔風城，就說我軍正在全力清剿境內殘敵，兵力實在緊張，但為顧全大局，可先抽調……抽調一千兵馬，半月內赴黑風峽。糧草……請大都督府酌情支援。”
他選擇了妥協，但並非完全屈服。他在拖延時間，也在試探蘇瑾的底線，同時為自己爭取斡旋的空間。他必須立刻寫信給齊王殿下，陳明利害，請求庇護，也要動用自己在帝都的所有關係，盡力撲滅那些危險的流言。
幕僚領命而去。
郭謙疲憊地閉上眼，感覺前所未有的無力。他原本以為蘇瑾只是個仗著軍功橫行的武夫，如今才真切體會到對方翻雲覆雨的手段。這北境的天，真的變了。
……
朔風城，大都督府。
蘇瑾聽著趙壯的稟報，臉上無喜無怒。
“郭謙服軟了，但只肯出一千兵，還要我們支援糧草，黑山礦也想拖著。”趙壯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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