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風，比朔風城周邊更加酷烈，卷著雪沫和沙礫，抽打在臉上，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張奎蜷縮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裡，身體早己凍得麻木，唯有懷裡的那枚竹管，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溫潤”——那是他過度緊張的體溫烘烤所致。
約定的時間己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接應的人卻遲遲未現。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每一聲風嘯，每一次枯枝斷裂，都讓他如同驚弓之鳥，幾乎要跳起來。“灰雀”冷酷的威脅，蘇瑾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妹妹一家可能遭遇的悲慘下場，在他腦中交替浮現，折磨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會不會……被識破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他瞬間汗毛倒豎。蘇瑾雖然保證竹管內的東西己被“處理”，但“主上”那邊的人何等精明？萬一……
就在他幾乎要被自己的想象壓垮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腳步聲，自谷內深處傳來。
張奎猛地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攥住懷裡一把用於防身的、鏽跡斑斑的短匕，指甲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來了！
他按照約定，學著山鶉叫了三短一長的聲音。
腳步聲停頓了一下，隨即，一個同樣穿著破爛皮襖、臉上覆蓋著厚厚霜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一塊巨石後閃出。那人身形不高，動作卻異常矯健，一雙眼睛在雪光映襯下，銳利如鷹隼，快速掃視著張奎和他周圍的環境。
“東西。”來人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明顯的異族口音，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張奎心臟狂跳，強忍著恐懼，顫抖著從懷裡取出那枚油紙包裹的竹管，遞了過去。他低著頭，不敢與對方對視，生怕被看出破綻。
那人接過竹管，指尖在蜜蠟封口處極其迅速地一抹，似乎在檢查封口是否完好，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他並沒有立刻收起竹管，而是盯著張奎，沙啞地問道：“城裡，最近有什麼異常？”
張奎早己將蘇瑾教給他的話背得滾瓜爛熟，此刻聞言，連忙壓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和諂媚：“回……回大人，風聲緊得很！那個新來的監軍程維，像條瘋狗一樣西處嗅探，還……還查到了西城乙字型檔，小的差點就被他逮住！幸好……幸好小的機靈，才躲過一劫，趕緊把東西送出來……”
他刻意強調了程維的“活躍”和乙字型檔，這是蘇瑾要求他必須傳遞的資訊。
那異族漢子眼神微動，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又追問了一句：“蘇瑾呢？他對程維什麼態度？”
“蘇……鎮北侯？”張奎嚥了口唾沫，“表面上以禮相待，實則……看得緊得很！程維現在就跟被軟禁差不多，根本接觸不到核心軍務。侯爺他……他忙著練兵，搞什麼‘破陣軍’，根本不理睬程維那套。”
異族漢子沉默了片刻，將竹管迅速塞入懷中，不再多問，只是冷冷地瞥了張奎一眼：“你可以回去了。管好你的嘴。”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欲融入風雪之中。
張奎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塊大石剛要落下，卻又猛地提起——蘇瑾還要他確認接應者的身份！就這麼讓他走了，自己回去如何交代？
情急之下，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脫口低呼了一聲：“‘灰雀’大人讓小的問……問‘白水河’的冰……”
這是他靈機一動，結合張奎供詞裡提到的半年前那條關於白水河冰期的訊息，進行的試探。
那異族漢子腳步猛地一頓，霍然回頭，眼中瞬間爆射出凌厲如刀的寒光，死死釘在張奎臉上！一股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籠罩過來！
張奎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然而，那異族漢子只是死死盯著他看了幾息，臉上的驚疑和殺機緩緩收斂，最終化為一聲冷哼：“不該問的，別問！”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身形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風雪與亂石之中。
張奎癱坐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早己浸透內衫，又被寒風一吹，凍得他牙齒格格打顫。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但……他活下來了！而且，他完成了任務，甚至……似乎還試探出了一些東西？那個接應者，對“白水河”的反應如此激烈！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連滾爬爬地起身，沿著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他現在只想儘快回到朔風城，回到那個雖然同樣危險，但至少給了他一線生機的蘇瑾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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