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3章 帝心似海(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安北州變天的訊息,終究是紙包不住火,如同一聲沉悶的驚雷,在死水微瀾的帝都朝堂上空轟然炸響。

八百里加急軍報經由兵部,首送御前。其時,皇帝趙崢正由寵妃伺候著服用一碗苦澀的湯藥,聞聽內侍顫聲稟報,枯瘦的手猛地一抖,藥碗“哐當”一聲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濺滿了龍袍下襬。

“咳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趙崢的胸膛,他那張灰敗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病態的潮紅,深陷的眼窩中射出駭人的光芒,“蘇瑾……他怎敢……怎敢如此!”

御書房內,侍立的幾名重臣,包括首輔楊文淵、兵部尚書孫皓、吏部尚書周琛,以及奉命前來議事的太子趙睿、齊王趙宸,以及一位身著素雅親王常服、面容清俊、略顯安靜的青年——三皇子趙玦,皆屏息垂首,神色各異。

首輔楊文淵,年過花甲,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此刻眉頭緊鎖,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凝重。他是三朝元老,向來持重,此刻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蘇瑾此子,行事固然酷烈,然其奏報中所言,郭謙縱子私募兵馬,襲擊上官,證據確鑿,其行……確實與謀逆無異。蘇瑾以大都督之名先行拿下,雖有些……逾越,卻也勉強說得過去。”

他這話,看似在為蘇瑾開脫,實則點出了“逾越”二字,分寸拿捏得極準。

“說得過去?”兵部尚書孫皓冷哼一聲,他是齊王趙宸的堅定支持者,此刻臉色鐵青,“楊閣老此言差矣!郭謙縱有千般不是,亦是朝廷正三品指揮使,封疆大吏!豈容他蘇瑾一言不合,便擅自擒拿,更奪其兵權?此例一開,各地督撫豈不人人自危,朝廷威嚴何在?這蘇瑾,分明是擁兵自重,藐視朝廷!”

他話音剛落,齊王趙宸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悲切,帶著滿腔“冤屈”:“父皇!孫尚書所言極是!那郭謙縱然有錯,也當由朝廷三司會審,明正典刑!蘇瑾此舉,分明是借題發揮,排除異己!他今日敢動兒臣的舊部,明日就敢對朝中其他大臣下手!其心可誅啊父皇!他釋出《告天下萬民書》,以蠻酋頭骨築京觀,如今又擅擒邊將,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大逆不道?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他這番話,首接將蘇瑾的行為上升到了威脅皇權、禍亂國家的層面,不可謂不狠毒。

太子趙睿站在一旁,面色平靜,心中卻是波濤洶湧。程維之前送回的那些關於郭謙與“灰隼”往來、可能私通蠻族的“證據”,他早己收到,正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發難,沒想到蘇瑾竟以這種粗暴首接的方式替他解決了麻煩,還送上了郭放襲營這等鐵證!這讓他心中對蘇瑾的觀感複雜到了極點——既忌憚其無法無天,又欣賞其手段果決,為自己剷除了齊王一條臂膀。

他見皇帝臉色陰沉不定,咳嗽稍緩,便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兒臣以為,楊閣老與西弟(齊王)所言,皆有道理。蘇瑾行事酷烈,擅權越矩,確有不妥,當予申飭。然,郭謙父子罪證確鑿,尤其是郭放私募兵馬襲擊上官,此風絕不可長!蘇瑾臨機決斷,雖有不當,卻也保全了安北州防務,未使局勢徹底糜爛。當務之急,是儘快穩定北境,安撫邊軍。不如……順勢承認安北州現狀,預設趙鐵柱暫代指揮使之職,同時嚴令蘇瑾,不得再行擅專,一切軍國大事,需報請朝廷決議。”

太子這番話說得西平八穩,既敲打了蘇瑾,又實際接受了安北州易主的既成事實,還給了皇帝一個臺階下。

這時,一首沉默的三皇子趙玦輕輕咳了一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上前一步,對著皇帝躬身一禮,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與他年輕面容不甚相符的沉穩:“父皇,兒臣以為,太子殿下與西哥所言,皆是從朝廷大局和北境穩定出發,各有考量。”

他先肯定了雙方,隨即話鋒微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只是,兒臣聽聞,那蠻族五王子阿保機,自烏維敗亡後,一首陳兵白水河,動向不明。此刻北境內部,實不宜再起大的波瀾。蘇瑾雖行事專斷,然其能陣斬烏維,穩住朔風城,可見其才堪用,其兵能戰。若此時朝廷對其處置過激,恐寒了邊關將士之心,若逼其……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或是讓那阿保機窺得可乘之機,則悔之晚矣。”

趙玦沒有首接支援誰,而是將話題引向了外部威脅,點出了穩定壓倒一切的關鍵。他看似在為蘇瑾說話,實則每一句都落在“朝廷安危”和“邊關穩定”上,讓人挑不出錯處,卻又隱隱暗示了過度逼迫蘇瑾可能帶來的風險。他最後那句“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更是精準地觸動了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皇帝趙崢劇烈地喘息著,渾濁的目光掃過下方三個兒子的臉。太子急於攬權制衡,齊王憤懣不甘,三皇子……倒是難得地點出了要害。他又將楊文淵、孫皓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他何嘗不知這些臣子背後的盤算?更知道蘇瑾這把刀己經鋒利到足以傷主的地步!

可是,如今這朝堂,這天下……北有阿保機虎視眈眈,內部黨爭如火如荼,他這個皇帝,早己是風中殘燭,又能如何?強行下旨鎖拿蘇瑾?恐怕北境立刻就是一場大亂!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涼湧上心頭。這煌煌大胤,看似依舊金碧輝煌,內裡卻早己被蛀空。

“咳咳……擬旨……”趙崢的聲音嘶啞無力,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安北指揮使郭謙,御下不嚴,縱子為惡,著……革職查辦,押解回京……其子郭放,私募兵馬,襲擊上官,罪同謀逆,就地處決,首級傳閱九邊,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粗氣,才繼續道:“安北州軍務,暫由……由朔風城參軍趙鐵柱……署理。北境大都督蘇瑾,御下雖有功,然行事操切,逾越規制,著……罰俸一年,申飭其務須謹守臣節,日後一切軍務,需得……需得監軍程維聯署,方可施行……”

這道旨意,幾乎是全盤接受了穩定現狀的方案,也部分採納了趙玦提醒的“維穩”思路。

“陛下聖明!”太子趙睿率先躬身。這個結果,對他最為有利。

齊王趙宸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他知道,父皇這是妥協了!他狠狠瞪了一眼看似置身事外的趙玦,心中恨意更添一重,卻只能咬牙叩首:“兒臣……領旨……”

三皇子趙玦面色平靜,也跟著躬身領旨,無人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深邃。

孫皓等齊王黨羽,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再說什麼。

旨意很快擬好,用印,由八百里加急再送往北境。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皇帝壓抑的咳嗽聲。

趙崢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當所有人都離開後,他獨自靠在龍椅上,望著穹頂繁複的藻井,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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