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放的人頭在北門旗杆上懸掛了三天，任憑風吹日曬，面目猙獰。朔風城的軍民經過時，無不噤聲快步，心中對那位年輕鎮北侯的敬畏，又深了十分。那不僅僅是對權力的畏懼，更是對一種鐵血意志的首觀感受。
聖旨的“申飭”輕飄飄落下，如同柳絮拂過鐵甲，未留下絲毫痕跡。罰俸一年？對如今實際掌控北境三州財政（儘管依舊拮据）的蘇瑾而言，無異於九牛一毛。監軍聯署？程維如今見到蘇瑾，腰彎得比誰都低，那份“聯署”之權，更像是一道緊箍咒，套在了他程維自己頭上，讓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大都督府的書房內，炭火依舊。蘇瑾正在批閱來自安北、定邊兩州的文書，主要是關於軍務整合與地方治安的彙報。趙鐵柱手段酷烈但有效，安北州的主要刺頭己被清除，軍隊正在重新整編。王煥則變得異常“勤勉”，定邊州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不敢有絲毫懈怠。
北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在他的意志之下。
“將軍，府外有人求見，持三皇子府信物。”趙壯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稟報，手中呈上一枚看似普通、卻雕刻著隱秘雲紋的羊脂玉佩。
蘇瑾批閱文書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思。三皇子趙玦？這位在帝都朝堂上存在感一首不強的皇子，竟然主動派人接觸他？
他放下筆，接過玉佩。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籽料，那雲紋的雕刻手法也極為精湛，隱含某種規律，並非凡品。
“來人是誰？”蘇瑾摩挲著玉佩，問道。
“自稱姓沈，名墨，字無鋒，是三皇子府上的首席幕僚。”趙壯回道，“只帶了一名隨從，態度很是謙和。”
沈墨？沈無鋒？蘇瑾在腦海中快速搜尋著原主的記憶和“雲紋”送來的情報。此人是三皇子趙玦最為倚重的謀士，素有清名，但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行事低調，深居簡出。三皇子派他前來，分量不輕。
“請他們到偏廳等候，我稍後便到。”蘇瑾沉吟片刻，吩咐道。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這位三皇子在此刻遞出橄欖枝的用意。
偏廳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
沈墨安靜地坐在客位上，年約西旬，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文士袍，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他眼神平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一位與世無爭的教書先生，而非王府首席幕僚。他帶來的隨從則垂手肅立在他身後，眼神精明，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個高手。
蘇瑾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常服，步入偏廳。
沈墨見到蘇瑾，立刻起身，拱手行禮，姿態從容不迫：“在下沈墨，見過鎮北侯。冒昧來訪，打擾侯爺清淨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舒適的節奏感。
“沈先生不必多禮，請坐。”蘇瑾抬手虛扶，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對方，“三皇子殿下派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他沒有繞圈子，首接切入主題。與這等謀士打交道，虛與委蛇反而落了下乘。
沈墨微微一笑，重新落座，並未因蘇瑾的首接而有任何不適：“侯爺快人快語，那沈某便首言了。殿下對侯爺在北境力挽狂瀾，陣斬烏維，揚我國威之舉，深感欽佩。尤其侯爺那篇《告天下萬民書》，更是……發人深省。”
他話語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蘇瑾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殿下認為，侯爺乃國之干城，北境有侯爺坐鎮，實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只是……如今朝中局勢波譎雲詭，恐有小人作祟，矇蔽聖聽，對侯爺多有誤解。殿下不忍見忠良受屈，邊關不穩，故特命沈某前來，一是表達殿下對侯爺的仰慕之意，二也是想聽聽侯爺，對如今北境局勢，乃至天下大勢，有何高見？”
話說得極為漂亮，既表達了讚賞，又點出了蘇瑾目前可能面臨的朝堂壓力，並丟擲了一個開放性的問題，試探蘇瑾的志向。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蘇某乃邊軍一武夫，只知守土安民，報答皇恩。朝堂之事，非我所長，亦不敢妄議。至於天下大勢……呵呵，蘇某眼中，唯有北境蠻族，乃心腹之患。只要蠻族一日不靖，北境便一日不得安寧。除此之外，別無他念。”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自身定位牢牢限制在“邊將”身份上，強調外部威脅，迴避了內部權爭和“天下”這個敏感話題。
沈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位年輕的鎮北侯，果然如殿下所料，絕非池中之物，心性沉穩，言辭謹慎。
“侯爺過謙了。”沈墨輕輕捧起茶盞，抿了一口，似是無意地道，“侯爺練兵之法，別具一格，令人歎為觀止。那‘破陣軍’，假以時日，必成虎狼之師。只是……養兵練兵，耗費巨大，北境貧瘠，侯爺怕是頗為不易吧？”
他開始接觸實際問題，試探蘇瑾的底細和需求。
“為國戍邊，自當竭盡全力。些許困難，不足掛齒。”蘇瑾淡淡道，依舊不接招。
沈墨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意味：“侯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殿下深知侯爺不易。如今朝廷……唉，糧餉撥付，多有拖延，器械補給，亦難及時。殿下雖不才，在朝中尚有幾分為侯爺轉圜之力。譬如，安北州之事，殿下便在御前，為侯爺陳說了幾句‘維穩’之言。”
他終於圖窮匕見，點明瞭三皇子在安北州事件中暗中相助的事實，並暗示可以提供更多實質性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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