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齊王府，暖閣。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卻驅不散齊王趙宸眉宇間的陰霾。他手中捏著一封密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信是安插在兵部的眼線冒死送出的，內容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三皇子趙玦於御前侍疾時，似是無意間向病榻上的皇帝提及，北境鎮北侯蘇瑾整飭邊務，雖手段酷烈，然邊關為之一靖，蠻族不敢南下牧馬，實乃“無奈之舉，成效斐然”。
“無奈之舉，成效斐然……”趙宸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譏誚，“好一個趙玦！好一個‘無奈之舉’！他這是在替那蘇瑾小兒開脫，還是在向父皇暗示本王識人不明，用人不當？！”
他猛地將密信拍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郭謙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倒臺，本就讓他臉上無光，勢力受損。如今趙玦這般言論，無異於在父皇和朝臣面前，坐實了郭謙不堪大用，而蘇瑾的“跋扈”反而是情有可原，甚至有功！
“殿下息怒。”下首坐著一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老者，正是齊王首席謀士，官拜齊王府長史的杜允明。他捋了捋頜下灰白的短鬚，緩緩道：“三殿下此舉，意在落井下石，同時向那蘇瑾示好。他如今在朝中勢單力薄，這是想借北境這把刀，來攪動風雲，渾水摸魚。”
“借刀？”趙宸冷哼一聲，眼中厲色閃爍，“他趙玦一個無權無勢的病秧子，也配借刀？那蘇瑾更是一頭養不熟的狼崽子！本王當初真是瞎了眼，沒在死囚營就結果了他！”
杜允明微微搖頭：“殿下，此時再糾結於過往己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三殿下既然出招，我們便不能坐視。蘇瑾此子，如今羽翼漸豐，又得趙玦暗中聲援，若再放任下去，恐成心腹大患。”
“先生有何良策？”趙宸壓下怒火，看向杜允明。
杜允明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三殿下可以‘無意’間進言，我們亦可。陛下雖病體沉痾，但對兵權一事，最為敏感。蘇瑾擅殺邊將（指郭放），雖事出有因，然其未經三司會審，便是逾越！此乃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蘇瑾組建‘破陣軍’，規模、編制皆遠超尋常邊軍，其心叵測。其三，他釋出的那篇《告天下萬民書》，言辭之間，對朝廷多有怨懟，此乃大不敬！我們可以透過這些，讓都察院的御史們上奏，不必首接要求懲處蘇瑾，只需不斷強調其‘驕橫’、‘逾矩’、‘收買軍心’，在陛下心中埋下猜疑的種子即可。”
“父皇如今……”趙宸提到皇帝，語氣有些複雜，“怕是沒太多精力深究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不斷提醒。”杜允明聲音低沉，“陛下越是無力掌控，對這類可能威脅皇權的苗頭就越是忌憚。只要猜疑的種子種下，無需我們動手，陛下自然會想辦法鉗制。屆時，無論是削減其權柄，還是派遣更能幹的心腹去分權，對我們都是有利的。”
趙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色稍霽：“先生所言甚是。還有呢？光是這些，恐怕還不夠。”
杜允明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自然不夠。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還可以給蘇瑾……再樹新敵。”
“新敵？”
“殿下可還記得，蘇瑾當初是因何獲罪流放？”
趙宸眼中一亮：“科場舞弊案？蘇哲……對！蘇哲倒臺，背後可不只是張威那邊動了手腳。當初力主嚴辦、羅織罪證的，可是現任禮部右侍郎，林文瑞！此人乃是太子少師的門生，與太子關係密切。而蘇瑾在朔風城，可是把太子派去的監軍程維架空了！”
杜允明頷首：“不錯。我們可以將蘇瑾在北境‘藐視監軍’、‘打壓太子一系’的訊息，巧妙地透露給林文瑞，乃至東宮。太子殿下即便為了顏面，也不會容忍一個邊將如此折辱他的代表。屆時，無需我們出手，太子一系自然會視蘇瑾為眼中釘。”
“驅狼吞虎，借力打力！妙！”趙宸撫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就依先生之計！本王倒要看看，他蘇瑾和趙玦，能得意到幾時！”
暖閣內，炭火噼啪，計議己定。一場針對北境新貴的暗湧，開始在帝都的權力場中悄然醞釀。
而與此同時，三皇子府邸內，趙玦聽完沈墨關於齊王那邊可能反應的推測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低頭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讓他們去鬧吧。”他輕聲說道，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北方，“水越渾，對我們越有利。只要蘇瑾能站穩腳跟，這把刀……就不會那麼快捲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