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其帶回的“機密”，在阿保機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他並未全然相信，但也無法完全忽視。正如蘇瑾所料，這位多疑的五王子採取了雙管齊下的策略。
明面上，依附王庭的幾個部落加大了在漫長邊境線上的騷擾力度，小股騎兵如同嗜血的鬣狗，不斷試探著朔風城防線的韌性與反應速度。他們來去如風，不尋求決戰，只為了製造持續的緊張和消耗。
暗地裡，針對烏恩其獲得的“內應”線索——安北州昭武校尉劉方，以及那條透過“張氏皮貨行”的聯絡渠道，阿保機派出了最精於偽裝的“灰影”探子進行接觸。過程極其謹慎，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次訊號傳遞，每一次看似偶然的街頭對視，都充滿了試探與反試探的兇險。
然而，這一切，都在“逆鱗”的監控之下。趙鐵柱按照蘇瑾的吩咐，陪著對方演足了戲碼。那位“心懷怨懟”的昭武校尉劉方，時而表現出對趙鐵柱粗暴整合的不滿，時而又顯得猶豫不決，反覆無常的態度，讓草原探子既看到了一絲希望，又深感棘手，不敢輕易信任或投入更多資源。
真正的暗流，則湧向了野狼谷。
數支由草原百戰精銳組成的“鑿子”小隊，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極強的野外生存能力，如同鬼魅般穿行於險峻的山林之間，試圖繞過朔風城正面防線，楔入北境腹地。他們的任務明確：破壞糧道，焚燒倉廩，散佈恐慌，從內部給蘇瑾放血。
……
朔風城，大都督府書房。
蘇瑾的目光落在巨大的北境沙盤上，野狼谷區域被他用硃筆特意圈出。來自趙壯和前方斥候的零碎資訊，正一點點拼湊出阿保機的真實意圖。
“將軍，三號隘口附近的獵戶報告，前日夜裡聽到谷中有異響，似是金鐵交擊，但很快平息。我們的人趕去時，只發現幾處被巧妙掩飾過的血跡和幾枚不屬於我軍的箭簇。”趙壯指著沙盤上一處細微的標記說道。
“六號巡邏隊在野狼谷東南支脈失去聯絡，己超過十二個時辰。”韓衝面色凝重地補充道，手指重重按在另一處。
沙盤上，代表危險和未知的陰影，正從野狼谷向外蔓延。
蘇瑾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並不意外，整合期的北境，如同一個剛剛接好斷骨、尚未痊癒的病人，抵抗力最是虛弱。阿保機選擇這個時機、這個地點進行滲透，眼光不可謂不毒辣。
“告訴趙鐵柱和王煥，‘香餌’可以放下去了。”蘇瑾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地點選在野狼谷出口通往安北州三岔驛的必經之路上，那裡靠近黑山礦場支線，守衛‘相對鬆懈’，正適合運輸‘一批亟待分發的越冬棉服和部分替換軍械’。”
韓衝眼中精光一閃：“末將明白！這就去安排，保證讓那些草原‘鑿子’覺得有機可乘！”
“記住，”蘇瑾叮囑，“戲要做足。押運隊伍要有新兵，要顯得疲憊、鬆懈。遭遇襲擊時，抵抗要‘頑強’但‘慌亂’，潰敗要‘真實’。引他們進入伏擊圈後，關門打狗，一個不留。我要用這些‘鑿子’的頭顱，告訴阿保機，他的算計，落空了。”
“是！”韓衝轟然應諾，殺氣騰騰地轉身離去。
趙壯則低聲道：“將軍，我們安排在野狼谷內的‘逆鱗’小隊，己經發現了至少三條可能的滲透路徑，正在進一步排查。是否……主動清除？”
蘇瑾搖了搖頭：“不必。找到他們的路徑，監控起來。我們要的是掌控，不僅僅是殲滅。讓阿保機以為他的滲透成功了部分，才能讓他繼續往這個無底洞裡投入力量。同時，這也是一次極好的實戰練兵機會，讓‘破陣軍’的新兵蛋子們，在可控的範圍內，見見血。”
“明白。”趙壯心領神會。將軍這是要將野狼谷變成一個巨大的磨盤，不斷碾碎阿保機投入的精銳，同時淬鍊己方的新軍。
處理完軍務，蘇瑾將目光投向桌案另一側。那裡堆放著來自三州各地的政務文書，其中一份來自安北州黑山礦場的簡報引起了他的注意。
簡報是趙鐵柱麾下文吏所寫，提到在清理礦場舊賬、整頓礦工名冊時，發現礦工中除了徵調的役夫和流放的罪囚，竟還有不少是被郭謙及其親信以各種手段強擄來的邊民，其中甚至有一些粗通冶煉技術的匠戶，被長期奴役，處境悽慘。
蘇瑾的目光在“匠戶”二字上停留片刻。他想起了匠作區裡那些因為他的“募匠令”而重新煥發活力的工匠，也想起了魯匡那雙因得到尊重和資源而熠熠生輝的眼睛。
人才，尤其是技術人才，是強軍的基石，也是未來發展的關鍵。
他提筆在簡報上批閱：“著安北州署理衙門，妥善安置被擄邊民，核實身份，發放路費遣返原籍。其有一技之長者，尤其是匠戶，若自願，可造冊登記，送往朔風城匠作區安置，待遇等同朔風城匠戶。黑山礦場日後用工，需明碼標價，自願應募，嚴禁強徵奴役。違令者，嚴懲不貸。”
這道命令，看似與眼前的軍事危機無關，卻是蘇瑾深耕北境、收攏人心的長遠佈局。他要讓這片苦寒之地的人知道，跟隨他蘇瑾，不僅能活命，有尊嚴，更有盼頭。
放下筆，蘇瑾走到窗邊。朔風凜冽，吹動著簷下的冰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程維近日又上了幾道奏摺，內容不出所料，依舊是“客觀”陳述北境“新政”及其“深得民心”之狀，字裡行間充滿了“憂國憂民”的“焦慮”。這些奏摺的副本，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蘇瑾的書案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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